剑啸草地三千里
http://www.scol.com.cn 四川在线 ( 2009-9-7 17:25:19 ) 来源:四川在线
 

   “208”情报站与“陆上台湾”三年-5-争概略
1951年仲夏。
一柄出鞘利剑从成都“大亨里”挥指千里草地,万重雪山。四川省西北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原称茂县专区,是块地域广袤,人烟稀少,自然环境恶劣的高寒地带。其南北长约414公里,东西宽近360公里,总面积83,252平方公里,平均海拔高度3000至4000米,境内雪山峰峦起伏,绵延草地一望无垠。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征途中,中国工农红军在这里翻雪山、过草地,用鲜血和意志谱写了一部英雄主义的壮丽史诗。从此,阿坝地区以“雪山草地”的别称名扬四海。
雪山草地,是气冲霄汉的战场,是锻练意志的熔炉,是净化心灵的圣殿。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仁人志士心向往之,而曾在这里亲身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勇者,更倍感亲切自豪。
半世纪前,1951年7月,成都市军管会公安处(川西公安厅、成都市公安局合称)从成都向雪山草地派出了一个代号为“208”的秘密情报站。他们踏着红军长征的脚迹,经年累月翻越空气稀薄、滴水成冰的雪山,风雨兼程夜行露宿沼泽遍布、人淹马陷的草地,配合剿匪部队,同大陆解放后惟一受美国中央情报局、蒋介石集团直接指挥并空投支援,盘踞雪山草地作乱,号称“陆上台湾”的匪帮进行殊死搏斗。他们依靠藏、羌、回、汉各族群众,争取少数民族上层人士,布建高效的秘密情报网站,为进剿部队提供叛匪的准确情报;他们潜入匪区穿插侦察,跟踪伏击,诱捕和击毙逃散藏匿的暴乱匪首;他们组织动员群众,预伏守候,张网以待,协助部队搜捕台湾空降特务。经过3年艰苦卓绝的斗争,彻底摧毁了那个“陆上台湾”反革命基地,将暴乱匪首一网打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208”站情报人员英勇无畏,不怕牺牲,有12人被叛匪严刑拷打后,壮烈捐躯于火烧、活埋和乱刀下。他们可歌可泣的英雄业绩,为川西、成都隐蔽战线增添了一抹壮丽色彩,并为中国的反特务、反间谍史书上厚重一笔。
2000年7月9日至16日,受成都市公安局指派的3名离退休干部:原中共成都市委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局长冯思平,原市公安局副局级侦察员罗克刚,原市公安局处级调研员毛思寇,在经过大量调查访问、查阅有关资料后,在“208”情报站站长李守福、情报员米玉丰陪同下,深入雪山草地,重踏昔日“208”站活动的路线,通过凭吊死难烈士、追寻站网遗踪、当事人现场回顾、知情者相互印证等方式,开展实地调查,从而比较准确地勾勒了光照青史的“208”情报站的基本轮廓。
“208”知已知彼
1951年7月上旬,一个闷热的下午,坐落成都“大亨里”的军管会公安处政治保卫室一间会议室内,有4人围坐于圆桌前,策划一起旷日持久的远程情报战。座中3位中年人是在成都解放初的清匪肃特、破台挖潜斗争中频繁出现身影的政保室主任林左夫、侦察科长王禾、资深侦察干部刘传弗。另一个年轻人名叫李守福,此人于1945年在山西洪洞县参加公安工作,时年仅15岁。南下来成都后,在政保室工作队任侦察员,负责缉捕逃亡潜伏匪特、挖缴非法电台及武器等具体行动。他虽有五六年的侦察工作经验,但在这类场合出现还是首次,因而显得神情迷惘。
“今天研究组建一个情报站的有关问题。根据西南公安部周兴部长指示,我们政保室派往茂县专区情报站的计划,已经公安’处谷志标、赵方处长批准。”林左夫在简短的开场白后,神情严肃地看着李守福说道:“组织已决定,这个定名为‘208’的情报站由你负责,从这点讲,今天的会议可说是专门为你而召开!”
20刚出头的侦察员闻听此言,更显得局促不安。他那瞬息变化的表情,被座中3人看在眼里……
“这件事对你说来有些突然,可能有很大压力。有什么困难和问题,可以在讨论时都提出来解决。”接着,林左夫言简意赅地阐述了建立情报站的背景和任务:
“目前茂县专区流窜着五六千叛匪作乱,其中有国民党反动集团溃逃台湾前,利用雪山草地险恶的自然环境和复杂的民族关系,有计划布建的反共游击武装,有解放后内地清匪肃特中潜逃去的漏网反革命分子,有强梁悍匪组成的地方反动势力。其首领不是双手沾满烈士鲜血的特务头子,便是死心塌地效忠蒋帮的国民党高级军官,或是独踞一方的恶霸匪首。而且,这些反动势力已由分散割据逐步联合纠集,号称‘陆上台湾’,在辽阔的雪山草地不停地发动叛乱,或烧杀抢掠,残害百姓,破坏治安;或聚集匪众偷袭驻军,攻打已被解放的县城;或拉拢欺骗少数民族上层人士,阻挠清剿,对抗解放。为了彻底摧毁这个‘陆上台湾’反革命基地,中央军委决定组建西南公安师,担负清剿雪山草地叛匪的任务。我们的情报站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成立的。它的主要任务有四:一是在环绕雪山草地三千里的周边地区及腹地,配合军事清剿深入匪区建立情报网站,追踪匪迹,侦察匪情,为部队提供准确的情报;二是穿插伏击,相机缉捕漏网、藏匿的匪首,在重点地区清查反革命残余和深挖潜伏特务;三是协同部队,组织群众搜捕空降特务;四是协助各级政府,争取上层人士,做好团结各族群众的工作。”
林左夫一席话,使李守福感到尽管责任非同小可,心中毕竟踏实了许多。但接下来的话语,又使年轻侦察员心中一沉:
“这个情报站,只有你这个站长是公安干部,其余都是国民党的警特人员,其中有起义的旧警官,但大多数是自首立功的特务分子。”
“这些警特人员是逐个甄别审查后挑选的,他们比较可靠,不可能出大的问题。一是历史罪恶不大,没有对党和革命的刻骨仇恨;二是在起义或自首后都有不同程度的立功表现,没有发现制造假情报和其它阳奉阴违的行为;三是他们都亲身感受到在新社会有立足之地,特别是其中一些起义人员真心实意拥护党和人民政府,并有一定正义感。”负责此项工作的刘传弗解释道。
“为什么要全部挑选国民党的警特人员呢?其一,叛匪中的许多人是他们原来的同僚或上司,便于有针对性开展内线侦察和分化瓦解;其二,他们都有相当的社会经验。有的解放前还活动在藏族地区,熟悉那里的风土人情,易于以社会职业作掩护开展秘密情报活动,这在兵法上叫‘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侦察科长王禾对此进一步作了注脚后继续说道:“当然,对这些警特人员要严格掌握控制,以防患于未然,但也要大胆使用,做到用人不疑。这里要强调的是,你带这些人去主要是铺摊子,打开局面。今后还是要从基本群众特别是藏、羌、回少数民族和解放前流落在那里的内地汉族小商贩中发展情报员,并把他们作为依靠力量。如条件许可,也可有针对性地对少数民族上层人士多作争取工作,以获取更有价值的情报。”
至此,年轻侦察员已释去胸中的大部分疑团。
“守福,按照年龄和社会经验,你本来不宜担此重任。但经我们各方面的综合考察,最后还是选中了你。你除了具备一定的侦察工作能力外,主要有3方面优势:一是善于学习,接受新事物快,对陌生环境能很快适应;二是敢于负责,做事果断,从不委过于人;三是能团结人,你在工作队任侦察组长时,对组员讲义气、重感情,给人以同生死、共患难的强烈印象。这对独挡一面,特别是在少数民族地区与藏胞交往,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也适于领导那些国民党的警特人员。”接着,林左夫又语重心长地叮嘱:“守福,希望你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到红军战斗过的雪山草地建功立业。我们充分放权,要求你因地制宜,独立作战,大胆领导,果断行事。所获情报,由你统一向公安机关和剿匪部队汇报。”
政保室主任的一席话语,使年轻侦察员胸中升腾起一股豪气。
会议进行约两小时,桌上一台美制军用破旧电扇咯吱咯吱的摇晃,但还不能缓解伏天的暑热。主持人宣布暂时休会,3人出外透风纳凉。挥汗如雨的李守福独留室内沉思。
半小时后复会。
“守福,考虑得如何,有什么想法、困难和问题,可以统统提出来研究解决。”
“听了各位领导的指示,既受到深刻的教育,又感到责任重大。我们将面对的敌人是沾满革命烈士鲜血的老牌特务头目,与这些反革命匪帮必然是生死之斗。加之随我去的全是起义或自首的国民党警特人员,虽然都表现靠拢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但很难保证在时过境迁的情况下,特别是在茂县专区那样复杂的环境里,要去侦捕以前的同僚或上司,他们中会不会出现奸细,我确实有很多顾虑。从我个人讲,新婚的妻子刚从山西来,又怀有身孕,需要我照顾。但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和公安侦察员,我决心抛开一切个人的利害得失,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决定。”
“你有这种明确的态度。我们就放心了。现在休会,过几天再议议那里的敌情和情报站的组建工作。守福要作些准备,特别要做好家属工作。”
当晚,李守福将组织的决定告诉了同在政保室工作的妻子张克秀,她平静地点头支持。
两番运筹析匪情
7天之后,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延续着上次未开完的会议。桌上仍是那台吱吱作响的破旧电扇在左右摇晃。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政保室主任林左夫宣布开会后,侦察科长王禾开宗明义地说道:
“根据茂县专区公安处和政保室直接派出侦察员送来的情报综合研究证实,雪山草地的敌情本来就十分严重,特别是一年多来,随着成都及毗邻各县清匪肃特斗争的节节胜利,一些漏网、潜伏的匪首特务,已感到内地无藏身活动的空间,纷纷逃到那里,利用地形复杂、交通闭塞、文化落后及民族矛盾等有利条件,有的长期潜伏、伺机卷土重来;有的与解放前夕逃到那里的匪特沆瀣一气,策动武装叛乱;有的成为流匪,骚扰百姓,破坏治安,并由此带来反动势力的不断分化重组。”
接着,侦察科长从纷繁复杂的敌情中,梳理出茂县专区面临的4股主要反革命匪帮,并从不同角度加以阐述:
“从公安侦察工作讲,我们的主要对象是周迅予匪帮。这是因为,解放前夕,军统特务头子毛人凤秉承蒋介石的旨意,在成部组建反共救国军的6个纵队时,明确规定其中第三纵队活动范围在草地的松潘、理县、茂县等少数民族地区,其司令即是周迅予,他被蒋介石亲自授予中将军衔。此人身材瘦小,穷凶极恶,民愤极大,是个死心塌地的特务头子。周是蒋介石的主要特务机关——军统局的元老之一,30年代在上海曾参与策划暗杀著名左派人士、中国民权保障同盟领导人杨杏佛与倾向进步的《申报》社长史量才。1949年任成都稽查处长时,一手制造了国民党逃离大陆前最后一次大屠杀——成都十二桥血案。率匪部到达茂县专区后,他顺理成章地成为各路诸匪的首领。因此,周匪是我们的头号打击对象。”
侦察科长在分析了当前茂县专区最大的危害是武装叛乱时说:“在这方面最危险的敌人则是傅秉勋匪帮。这个傅秉勋原系国民党一三四师师长,内江解放时,他携黄金1000余两,只身逃到靖化藏区企图长期潜伏。后在街头邂逅率残部逃来的国民党师长李富熙、参谋长杨华章,两人即邀他出山领导,傅匪便以李部的400余人枪为资本,收罗各种社会渣滓,树起靖化(今金川)懋功(今小金)武装叛乱的黑旗。蒋介石从台湾电准其任72军军长。他是叛匪的主要军事指挥者,在这方面周迅予也要避让三分。”
此时,王禾结合茂县专区的社会状况说:“如果说周迅予、傅秉勋匪帮属于国民党的中央系统,则还有两股地方反动势力,一是何本初的反共力量。何本初原是茂县专区伪专员,当地解放时曾假起义,暗中组织四川省16行政区(即茂县专区)反共自卫救国军,自任总司令,委任各县伪县长为所属各部司令,进行武装暴乱。二是地方悍匪恶霸。在马尔康、靖化、懋功等地都有一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并各拥有一支由悍匪恶棍组成的武装。连少数民族的统治者土司、头人以及寺庙的掌权喇嘛也惧怕三分。”
侦察科长王禾条分缕析概述的敌情得到林左夫的大加赞许,刘传弗也不断点头称是,年轻侦察员李守福更是神情专注地倾听,但同时在他心中也不由升起这样的疑问-.让我去对付这样的匪帮,行吗?
王禾呷了几口凉茶,继续介绍这几股反动势力一年来的互相渗透、融合与排斥、倾轧过程:“上述匪帮并非独立活动、各自为政,而是相互勾结,结成联盟,形成以周迅予、傅秉勋、何本初为首盘踞雪山草地部分地区,受美国中央情报局、蒋介石集团直接控制指挥并准备空投支援的一股顽固反动势力。1950年5月,他们在懋功县木城镇成立‘川康人民反共救国军’,搜罗逃窜的国民党党棍、反动官吏、残兵败将及草地土匪,成立3个纵队,8个总队。6月,又将地方反动武装整编为‘川康人民反共救国军西路游击军’。8月18日,周迅予等又奉台湾1285号电令,将所属武装扩编为‘川康甘青边区人民反共救国军’,下设7个纵队、8个总队。他们的反革命番号如此走马灯似的变来换去,既是秉承其主子的旨意,出于反革命的目的,也是彼此勾心斗角、争夺势力范围和领导权所玩弄的花招。与此同时,又千方百计对少数民族上层人士收买胁迫利用。周迅予等通过电台,报请台湾蒋介石亲自批准,对分割统治雪山草地的三大土司、头人加官晋爵,任命索观瀛为‘四土地区中将守备司令’,苏永和为‘川康边区少将守备司令’,华尔功成烈为‘川甘边区少将守备司令’”。
侦察科长在进一步指出这种“中央与地方合流”的反动势力,又杂糅着复杂的民族关系所造成的危害时说:“雪山草地的反动势力经过不断重组和扩张,自认为羽翼已丰,遂于1951年1月和3月,先后在靖化、懋功地区发动大规模的武装暴乱,占领了已被解放的靖化、懋功两个县城。我剿匪部队迅速集中优势兵力,歼灭、俘获土匪3000余人,第二次解放靖、懋地区。‘靖懋暴乱’平息后,周迅予、何本初窜至四土地区,欺骗拉拢少数民族头人,麇集匪徒3000余人,接受台湾指示,于上月成立中华反共突击军204路。傅秉勋则逃到黑水,拉拢投靠那里的大头人苏永和的地方反动势力和部落武装,组成中华反共突击军249路……”
此时,林左夫插话:“王科长介绍的匪情说明,在雪山草地,由于各方面反动势力的联合,由于台湾蒋介石集团的直接指挥,形势严峻,敌情复杂,我们情报站面临的任务相当艰巨。”旋即问李守福:“你听清楚了吗?”
“基本上懂了,但不知王科长提到的土司、头人、喇嘛、部落是怎么回事?”李守福不停地翻阅笔记本问道。
“那就请传弗同志解答,他去延安前,在四川做地下工作多年,最近又专门对茂县专区的风土人情、社会状况作过一番考察研究。”
有备而来的刘传弗,便一板一眼地作了回答:
“所谓部落,是指血缘相近的同一民族结合而成的集体。雪山草地的藏族聚居区,就是由若干大小藏族部落组成,其首领便叫头人。土司的土系指土著之民,在那里就是藏民,司系指官吏职位。明清以来,中央政府在藏区册封部落头人世袭官职,以统治该民族的人民,这便叫土司制度,也称被授予官职的头人为土司。喇嘛教则是指藏区地方化的佛教。由于土司制度的确立,使茂县专区各族人民头上有两重统治者,一个是封建王朝系统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吏如县长、专员等,另一个是本民族的直接统治者土司头人。在藏族聚居区,更是当权的上层喇嘛与土司、头人相互勾结,借助神的威力,对人民进行压迫和奴役,形成农奴主、牧主和上层喇嘛三者联合的‘政教合一’的统治制度。王科长提到的索观瀛、华尔功成烈和苏永和,便是分别统治雪山草地的三大头人,也是三大土司。”接着,刘传弗对茂县专区的社会状况作了如下概括:“总的来讲,那里部落林立,封建割据,械斗不息,遍种鸦片,交通闭塞,愚昧落后,从而为叛匪的生存与活动提供了不少空间,并由此加剧了各族人民的苦难。”
对敌情和社情的初步了解,李守福暗下决心:要肩负党和人民的重托,带领情报站在雪山草地开辟侦察工作新领域,同反革命匪帮作一番生死较量!
林左夫瞥见李守福坚定的面部表情,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接着问刘传弗:“筹建工作进展如何?”
“我们从3个方面作了准备:一是挑选了17名对象,守福可以先看看整理的材料,熟悉一下情况,过一两天和他们见见面;二是情报站人员都以经商的面目出现,守福是商行老板,其余的是商行雇员或小商贩,前几天已派先遣人员去理县选择秘密掩护据点;三是已拨款2000万元(相当于现在的2000元)作为经商资本,并准备了藏区需要的茶砖、盐巴和针头麻线等货源。经营所得,作为情报人员的开支和部分侦察经费的补充。”
3天后,在东大街味之腴餐厅举行了午餐见面会,刘传弗出面介绍物选的情报人员,他们是:国民党成都警备司令部稽查大队长康伯桃、大队附白德伟、督察室主任张尚钰、稽查处社侦组副组长何麟、伪四川省会警察局分局长钟添麟、伪国防部二厅川西游击区情报员马秀生……当晚,“大亨里”政治保卫室举办了当年盛行的机关交谊舞会,全室人员为即将走马上任的情报站长壮行。
1951年7月18日,西南公安师4000剿匪大军从什邡开赴雪山草地。同日,李守福率领“208”情报站的侦察小分队,也从成都“大亨里”出发……
纵横万里布潜网
杂谷脑,阿坝州理县县府所在地。
这个散落山头的贫瘠荒凉小镇,是内地进入藏区的交通要冲和门户。它西扼阿坝马尔康,东控松潘、茂汶,北镇黑水地区。险要的地理形势决定其在历史与现实中的地位。
1951年7月下旬,有几个羌族工匠在忙碌地修缮小镇东面山坡上三间破旧倒塌的羌式石室。其对面耸立着一座高约30米的镇山石塔,无雕饰的外表、乱石嶙峋的底座衬托着塔身的粗犷与雄浑。千百年来,石塔傲然屹立苍茫,审视着人间正义与邪恶的生死较量。是年8月中旬,17名人背牛驮大小包裹的内地客商,行色匆匆地鱼贯而进入东山坡修缮一新的石屋。这批远方来客未洗风尘,16名货郎与伙计模样的中年人便在20来岁的“老板”指挥带领下,忙而不乱地陈列摆设盐巴、茶砖、花色品种齐全的日用小百货和针灸用的银针。不到一个时辰,两间货摊和一个简易诊所布置就绪,年轻“老板”随即在屋外悬挂一块“利源商号”的吊牌。此时,他满意地搓搓双手,举目环顾,突然定睛于那座高大古老的石塔,久久凝视,若有所思……
这支以客商身份作掩护的李守福侦察小分队,乘汽车从成都出发抵达灌县后,次日即徒步进入荒无人烟的山区。他们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或穿行于荆棘遍布的羊肠小道,或攀越无径可寻的高山峻岭。沿途所见所闻,既有幽静的原始森林、沁人心脾的淙淙山泉,也有罂粟盛开、路有饿殍等人间丑恶与苦难。他们由汶川向西折南迂回行进,经过一个唐代女诗人薛涛曾驻足于此而得名的薛城小村落后,到达目的地杂谷脑时,已艰难跋涉20余日。
这个“利源商号”,是李守福侦察小分队进入茂县专区后建立的第一个情报站,也是由此向广袤的雪山草地辐射情报网点的“208”总部。但他们首要的任务是扎根于群众之中,“利源商号”经营的都是藏羌人民一度奇缺的日用必需品,它们开张大喜之后,给当地百姓带去了便利。而他们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的经营作风和服务态度,尤其受到老百姓的称道。那个精通医道,背着药箱四处送医上门的走方郎中、原国民党警察分局长钟添麟,被当地老百姓誉为“我们的好门巴”(医生)。深厚扎实的群众工作,为“208”站日后侦察敌情、追踪匪迹、缉捕制裁匪首的斗争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208”情报站经营的“利源商号”和派出的流动货郎担,由于采取了类似如今的个人承包方式和贯彻多劳多得原则,在不到三个月时间,不仅基本解决一度困扰的资金周转不灵,情报员生活无保障等难题,还从所得利润中提成,补充了侦察经费的不足。商业上取得初步成功后,以李守福为首的“208”情报站全力以赴,在藏、羌、回、汉基本群众中吸收情报员和发展情报关系。
2000年7月10日,在翻越鹧鸪山巅的一辆面包车内,一位白发长者正在深情地回顾当年:“我是个回族孤儿,靠在深山老林挖药为生,从小受饱读诗书的祖父影响,有点文化底子。特别爱读古典小说,崇拜薛仁贵、赵子龙,脑子里充满忠君报国思想。自从认识李守福站长后,他经常对我进行无产阶级革命教育,并给我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普通一兵》等苏联小说,从此转而敬仰保尔•柯察金与马特洛索夫等无产阶级英雄人物,这就是我参加‘208’隋报站的动机,也是我革命人生的起点。”这是情报员米玉丰随笔者重踏当年“208”站活动路线途中的一段回忆。
让我们倒穿时光隧道,回到49年前:
1951年深冬,在阿坝县郊外一处聚居着藏民流浪乞讨者、逃亡奴隶,藏语称之为“塔洼”的僻静处,两个外表有着巨大反差的青年人在一张破桌前对坐着。一个头戴狐皮帽,身着华丽藏服,一眼便可看出是个人乡随俗的内地客商;另一个身躯剽悍,脸膛乌黑,衣着千疮百孔,显然是经年累月流浪的乞讨者。他们面前各摆着一碗盛满的青稞酒。两人坐定不久,年轻客商起身,不一会儿提个刚割下的羊头,先往对方再向自己碗中滴了几点血,然后举碗深情地说道:“索朗兄弟,祝贺你参加‘208’隋报站,喝下这碗血酒,今后我们就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言毕,一饮而尽。那个名叫索朗的藏族青年,好像并未完全听懂对方说话的含义,但却被此情此景感动得泪流满面,嘴唇也不停翕动,他一言未发便喝下血酒。读者将会在本文以后的篇章中看到,这个生活在最底层,受尽侮辱欺凌的乞者,为了雪山草地的安宁,怀着一腔热血,面对顽匪的屠刀,视死如归,英勇捐躯……
又是一个吸收情报员的场景:
“我名叫陈忠林,今天在毛主席像前庄严宣誓,参加‘208’情报站后,坚决与匪帮斗争到底,流血牺牲,在所不惜。”这个入赘藏家的汉族小商贩,不仅以精通双语成为“208”的通司(翻译),还孤身斗顽匪,血染草地,魂绕雪山……
李守福直接发展的情报员,还有被农奴主割掉耳朵的藏族青年希地,后任阿坝县公安局副局长,在1956年的剿匪斗争中英勇牺牲。藏族青年桑介,后任龙日坝区长。还有长征时流落在草地的3名老红军。在发展的情报员中,有9人自愿捐献了他们的马牛和经营的小商品。
广交朋友,争取上层,是李守福在藏区开展情报工作的又一个重要方面。大头人索观瀛的侄女索国蓉是灌县在校的高中学生,思想进步,向往光明。李守福通过耐心引导,通过她争取其伯父脱离叛匪利诱羁绊,靠拢党和政府,团结其他土司头人,对孤立叛匪、稳定草地形势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随着情报员队伍的壮大,“208”情报站也从近到远,从点到面,并根据匪情变化及所担负的侦察、穿插、预伏、制裁、联络、搜索、诱捕、缉拿、伏击等任务,在广袤的雪山草地不断建立、重组、转移情报网络,并先后在马尔康、阿坝等地成立“利源商号”分店,作为分别指挥各个情报网点的“前指”。
1951年11月,“208”情报站针对匪首周迅予、何本初向色尔坝方向逃逸,甘肃匪首马良、马永祥亦窜来草地等敌情,先后派出9路侦察组,在大金河上游,梭磨河以北的西河口、靖化、绰斯甲、壤口、中阿坝地区布置5个预伏组。
1952年1月,“208”情报站奉川西公安厅指令,先后在阿坝、俄洛、中思满、绒洼、中何建立了预伏、穿插、捕杀相结合的小组或单线。
1952年6月,剿匪部队围歼傅秉勋匪帮的黑水战役打响后,为防止匪首外逃,“208”站又在黑水之石碉楼、新康猫寺、刹司多、三打鼓、擦尔玛部署一、二线情报力量,同时调集原预伏在俄洛、绰斯甲等地区的4个侦察组及单线,搜索黑水逃窜匪首。
1952年7月,“208”情报站根据派往阿坝地区领导情报工作的川西公安厅副科长武征的指示,又先后在松岗地区的黄垭、三大坪、卡博、本脚沟、白湾和草地的麻窝、龙坝、木疏、二义河、瓦不梁子、松坪沟等地先后建立11个预伏组;与此同时,在沃日河以西地区建立52个预伏关系和6名单线,其任务除侦察、制裁逃匿匪首外,还担负搜捕台湾空降特务、分化瓦解少数民族匪特分子的工作。
1952年8月,李守福又根据匪情变化,对侦察网站作了进一步调整,形成北至阿江经过婆西、上甲义、二千岭、茶拉沟、木六、司胖、日古、塞尔科,南至木尔中经过三涅俄而威、毛之、的墨、墨底沟、孽龙周三,西至二凯、上沃日、娃古、马河坝、觉、四等银,东至河口,完成了对盘踞沃日河流域匪帮的预伏侦察圈。
1952年10月末,“208”情报站根据上级指示和匪情变化,决定由李守福带领情报人员将工作重点移往阿坝草地,以搜索匪首周迅予、何本初的下落及搜捕台湾空降特务作为中心任务:一是在阿坝,由钟添麟开设私人诊所,以行医为名广泛接触少数民族中上层人士,发现掌握当地大头人、土司窝藏、转移两名主要匪首的线索;二是在匪首可能潜伏的索格藏寺、查理寺布置3个侦察组严密控制;三是在黄河两岸的唐昆地区,派出米玉丰、肖光华等两个侦察组深入匪区卧底。
1953年1月,为寻找台湾空降特务及电台,了解甘肃窜来的匪首马良、马永祥的活动情况,李守福指令已进入匪区的各情报组尽展侦察触角,同时增派邓祥安等17名情报员深入匪区,单线活动。
1953年4月,剿匪部队发动的“草地战役”结束后,漏网的马良、刘华初等匪首带领台湾空降特务和电台潜逃。“208”隋报站又在其可能逃往的安曲、麦洼、昂羌、上阿坝等地布置侦察力量,予以围追堵截。
1953年4月以来,马良、周迅予陆续被剿匪部队捕获,马永祥被击毙,大批股匪被消灭,“208”隋报站遂转入草地情报工作的整顿建设阶段……
“208”情报站从1951年7月建立至1954年6月撤销的3年间,共发展情报员88人,建立情报关系近百名。在“陆上台湾”匪帮盘踞的周边地区及其活动逃窜路线和匪巢内部,先后建立情报网站148个,覆盖三分之二的雪山草地,约5万平方公里的地域。他们与剿匪部队及专区公安处、县公安局的情报机构协同作战,编织了一张张撒向“陆上台湾”匪帮的罗网……
摧坚拔寨九奇功
“208”隋报站与“陆上台湾”匪帮3年艰苦卓绝的斗争,从侦察匪迹到细查深挖,从预伏搜索到诱捕伏击,从摧坚拔寨到缉拿制裁,战果赫赫,屡建奇功。
细查匪情拔头筹。“208”隋报站刚进入茂县专区,便一面建立秘密据点,一面开展敌情调查。在杂谷脑查出“川康甘青反共救国军”的44名匪特,在马尔康、懋功、靖化等地查清孙永贞、任大杰等地方悍匪恶霸的罪行,在黑水等地发现365名匪特的活动情况后,均分别将所获情报交由茂县专区公安处及西南公安师处置。
走方郎中“诊”敌踪。情报员钟添麟以行医作掩护广泛接触群众,治好很多病人,并从中获取不少重要情报。1951年10月,他侦悉“川康甘青反共救国军”参谋长周勉之潜藏在马尔康的重要线索,遂报告西南公安师将其逮捕正法。
粉碎黄粱独立梦。1951年11月底,“208”情报站根据秘密情报员提供的线索,发现从甘南来马尔康开设大商号的杨旦旦有与台湾特务机关秘密联络的重大嫌疑,遂转告当地公安机关。经侦察证实杨系军统特务,原在甘肃南部与马步芳匪部的103路副司令马福德合谋,煽动当地一位大活佛与台湾蒋帮勾结,妄图里应外合反攻大陆搞所谓“东藏独立”。将其逮捕后,缴获电台一部,马福德企图逃台前亦在成都被擒获。
弹无虚发毙贼酋。陈忠林侦察组在绰斯甲地区与群众同生产同生活,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很快发现匪首汪荣疆潜伏于烧日,乃寻机接近汪。1952年3月27日,被汪察觉反扑扔出手榴弹,十几米外的情报员任开安等拔枪怒射,弹弹命中,将这个“川康甘青反共突击军”总司令、靖懋暴乱策动者当场击毙。
黑水战役结硕果。1952年6月20日,西南军区、川西军区发起了围歼傅秉勋匪部的“黑水战役”,历时3月,取得歼灭土匪3000余名的战果。在黑水战役发动之前,“208”情报站受上级指示,由李守福率领10个精干侦察小组,深入黑水地区进行侦察,将叛匪的地理位置、河川要隘以及被叛匪收买利用的少数民族各寨首领的武装等侦察得一清二楚。他们还设法查清了傅秉勋之“中华反共突击军”249路的组织序列,各纵队、总队、直属支队兵力部署、武器装备,各级司令、副司令的情况,并及时报告黑水战役前线总指挥部和茂县专区公安处,为清剿消灭暴乱土匪提供了准确情报。黑水战役打响后,“208”情报站又组织指挥预伏黑水地区的各个侦察组给部队带路,为快速歼匪创造了条件。不久,匪首傅秉勋被剿匪部队捕获,在押解途中投河毙命。
毕功一役歼空特。1952年6月以后,台湾蒋帮向黑水草地空投支援叛匪,“208”站根据上级公安机关的指示,将搜查空降特务及武装、电台、物资作为一项重要任务。他们派出的侦察组查清了部分空降特务的潜逃路线、潜伏地点,并将已掌握的空投时间、地点、人数、武器及物资等绘制成详尽的图表。剿匪部队和公安机关根据来自各方面的情报,从1952年8月至1953年3月,全歼蒋帮在雪山草地的8批21名空降特务,缴获电台13部、卡宾枪275支、机枪40挺、子弹20万发、银元15827枚。
土司梦觉缚祸首。傅秉勋毙命后,“208‘’站的搜捕重点转向周迅予、何本初及另一匪首王旭夫。他们派出情报员或组成武装小组或单线活动,在墨洼、查理寺、马尔康、上阿坝及唐昆地区黄河两岸多方侦察,最后查明周、何被阿坝大土司华尔功成烈藏匿于白马寺。为防止其脱逃,“208”站一面向公安厅及剿匪部队报告,一面调集情报员在华尔功成烈官寨及白马寺周围布控。剿匪前指根据“208”站及其他方面的情报与华尔功成烈正面交锋,这位大土司终于认清形势,走上正途,遂于1952年4月20日晚,以转移为名,将藏匿的周迅予、何本初、王旭夫送出寺院,埋伏于外的“208”站情报员协助剿匪部队将其捕获,押往成都。
公秘结合擒顽匪。1953年4月28日,参与草地战役的华北骑兵第一师根据“208”站及川西军区情报人员提供的情报,对热耳沟包围搜查,击毙空降特务高兴俭及匪首周建全等20余人,活捉主要匪首马良,缴获电台1部及长短枪20余支。
黄河两岸再辉煌。蒋帮在黑水暴乱失败后,又寄希望于活动在茂县专区北面黄河两岸草地的匪首马良、马元祥及黑水逃来的匪首刘华初,妄图再度建立“反攻大陆基地”。为彻底肃清草地匪患,剿匪部队于1953年3月24日至4月底,发起了著名的“草地战役”。在此之前,“208”情报站在李守福带领下将工作重点移往草地,先后派出5个侦察组和10余名单线侦察员深入土匪驻地,侦清了马良、马元祥、刘华初等匪首各自占领的地区,各路土匪的人数、装备、活动情况,股匪盘踞区的地形、河流、气候,并探测了进军歼匪的最佳路线及准确里程。剿匪部队综合“208”站及其它方面的情报,及时部署兵力,一举歼灭各路股匪。解放草地40余个少数民族部落,再次粉碎了蒋帮建立“反攻大陆基地”的黄粱梦。
剿匪任务结束,“208”情报站基本完成所负使命,立即着手总结回顾战斗历程,先后写出《彻底粉碎蒋帮潜伏草地特务活动的意见》、《阿坝残匪、潜特分布地区及活动》和《提高情报人员素质及待遇的建议》等书面报告。
雪山草地的隐蔽斗争,向更深层次展开……
魄绕雪山九人杰
九大奇功,热血倾注,人中俊杰,百炼成钢。一个起义的国民党警官,脱胎换骨成为隐蔽战线的优秀情报员,并在同匪帮斗争中英勇捐躯,深刻显示了雪山草地那场顶级情报战对一个人世界观及心灵、品质、意志的撞击与穿透。
1951年11月19日,川西公安厅又往草地派出一个工作组,全力配合军事清剿。担任组长的武征,乃政保处侦察科副科长。这个鼻架眼镜略显瘦弱的书生,既深谙侦察谋略之精髓,又钻研哲学思想之流派。他衔命代表公安厅在第一线领导“208”情报站,并负责整个茂县专区向被匪帮盘踞地派遣秘密情报员的任务。组员李青孟是已在“刀尖弄舞80站”中露过面、从事情报分析研究的那位四川大学农化系学生。这个一腔热血的青年侦察员,经过短期的射击、照相、骑马以及险恶环境中求生等突击训练后,被派给武征当助手。另一个组员王克信,则负责警卫工作。从此,这3人便在雪山草地度过了不平凡的一生岁月。
一名不速客的出现,给这个半公开的川西公安厅工作组涂上一层神秘色彩。武征3人乘车抵达灌县后,在徒步往汶川进发时,李青孟突然发现有个中年人不知何时加入行列悄无声息地随行。此人约30来岁,着中山装,外表壮实质朴,与普通老百姓无异。但仔细观察,他举手投足规范有度,步履坚定,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其孔武的外表下又透出几分儒雅气质。这是年轻侦察员头几天观察所得,一开始他认为这不过是内地去藏区随行以策安全的客商。但天长日久,在由汶川经薛城、杂谷脑、米亚罗、三角坝、翻越鹧鸪山的途中,这位不速客始终未与他们有过交谈,而且有意疾行趋前,或缓步拖后,保持一定距离,偶尔则与挑行李的脚夫同行,特别是常对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片沉思默想。而侦察科长武征也似乎对其视而不见。此种异样举止,在“不应知者不问,路上不谈工作”这铁的侦察纪律面前,侦察员将日益增长的疑团藏在心底。
12月16日,工作组成员冒着漫天风雪,经过27天的长途跋涉,抵达目的地马尔康,这时那个中年人突然不见踪影。当晚,武征将李青孟叫到宿舍交底:“这是为‘208’站物色的又一个情报员,名叫刘建雄,原是国民党茂县专区的中尉警官。其人不仅对雪山草地的社会政治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与主要匪首何本初所部人员过去亦多有交往。这次是他主动请缨,要运用其有利条件,以行商作掩护,打人匪巢卧底,分化瓦解胁从动摇者,相机缉拿或处决匪首。经我们考察,此人真心实意拥护党和政府,并有相当正义感,正如其名刘建雄所示,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故决定带他前来以遂其心志。休整两三天后,我们将为他举行一个宣誓会,以激励其斗志,壮其行色。
……
马尔康郊外。在一座充满神秘气氛的喇嘛寺四周,书满经文的白幡在大雪和寒风中飘舞,寺内传出阵阵吟诵经文的嗡嗡声。在其坎下的摩梭河河滩上,是条甘肃来此经商的回民以及夹杂藏汉客商聚居的洮州街,顶顶白色绣花帐篷像朵朵盛开的莲花。“208”情报站站长李守福就是这条街上有名的“富商”,他在这里指挥通向匪区的情报前哨战。
12月19日夜,喇嘛寺不远处一座被废弃的头人官寨土房。怒吼的北风吹卷鹅毛大雪,远处传来藏獒的阵阵吠声。二楼一间室内点着几盏酥油灯,粗糙的一面石壁上新贴一张毛主席画像,一场宣誓正按计划进行。右侧站立监誓人侦察科副科长武征、情报站长李守福及侦察员李青孟、王克信;左侧站立的宣誓人刘建雄,手持在旅途中出现过的那张写满字迹的纸片,低沉而铿锵地念道:
“宣誓人刘建雄,自幼受《满江红》、《正气歌》之熏陶,仰慕岳飞、文天祥之大义,尚知专诸、荆轲之壮举,愿步燕赵志士后尘,虽无顶天立地之壮志,却有一腔报国之热血。惜初涉社会,便入歧途,充当反动政权鹰犬,虽无大罪,亦有小恶,至今思之,悔愧交加。幸解放前夕,迷途知返,毅然加入起义行列,蒙党和人民不弃,公安同志引为知己,得以为新生人民政权出力。今受命深入匪区执行缉捕制裁重任,我将勇往直前,百折不挠,相机行事,完成使命。如不幸落入敌手,我决心坦然面对屠刀,舍命严守机密,决不暴露身分。”
这篇监誓人50年后尚能依稀回忆的誓词,其视死如归的浩然正气,使笔者3人无不为之动容。
次日清晨,货郎打扮的刘建雄背着沉重的行囊,从马尔康一条街角出现。只见他走下河滩,踏着已冻结坚冰的梭摩河逆流而上,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深山密林中。没有送别,没有嘱咐,分散站立在远处的侦察科长、情报站长和侦察员们目送他的远去,一切尽在不言中,心中默默祝愿这位只身深入匪巢的战友,经马塘、刷经寺、马河坝进入黑水匪区,一帆风顺,适时传来歼敌的佳音。
不久,黑水匪区的情报通过各种关系人的捎带源源传出,证明刘建雄已在匪区站稳脚根,只待时机完成主要使命。但不到一个月,联系突然中断,音讯杳无。后来从黑水战役俘获的匪首处得知,这位出生人死的情报员进入匪区后,利用与黑水匪首张定华相识的有利条件,开始取得匪帮的信任,获得不少重要情报,后在策反张匪下属一名支队长时,出言不慎被怀疑。在张匪的严刑拷打下,始终严守誓言,没有暴露身分和任何机密,但终被匪帮枪杀。不久,经四川省人民政府批准,刘建雄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情报员钟玉泉、陈先华、廖顺钦、马定华前仆后继地深入侦察,也牺牲在黑水匪帮的枪口下;情报员罗布让(藏族)、邓祥安、彭永湘、马良富(回族)则在若尔盖等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除这9位情报员之外,还有两名草地的儿子亦在情报战中悲壮捐躯……
魂归草地两鬼雄
“鹧呀鹧鸪山!高呀高万丈,藏羌回汉民,翻身求解放。恨叛匪,如豺狼,奸淫烧杀掳掠抢。草地哭泣雪山泪,天昏地暗日无光。208,情报员,行如风,气如虹,千里追击查敌踪,摧坚拔寨擒匪忙。陈忠林,小索朗,刘建雄,罗布让……闯匪巢,斗凶顽,雪山草地染红烈士血,英雄正气长留天地间。”
每牺牲一名情报员,“208”情报站便将他们的事迹编成歌词,填入《歌唱二郎山》曲谱,在情报员中传唱,以激励斗志。此次笔者随当年的情报站长李守福、情报员米玉丰深入实地采访,收集当年传唱片断重新组成上述歌词,由李守福定名为《208之歌》,以怀念50年前牺牲的战友,定格“208”情报站的历史功绩。
歌词中提到的陈忠林就是那个入赘藏家,长期扎根草地的汉族小商贩。这个身材矮小瘦弱的27岁青年,自加入“208”情报站后,将马匹和经营的小商品悉数捐出,全身心投入与匪帮的斗争。他带领伏击组,指挥情报员任开安击毙匪首汪荣疆。之后,他在色尔坝地区路遇熟识的陈伯年,即动员其一道去制裁头号匪首周迅予,陈伯年当即表示同意并索要报酬。殊知一时疏忽,竞落人敌人圈套,当次日陈忠林携酬金前往色尔坝一条山沟时,突遭陈伯年预伏的两名匪徒狙击。陈忠林毫无惧色,奋起开枪还击,打伤匪徒一名。终因弹尽无援,被土匪乱刀砍死。由此产生颂扬牺牲情报员英雄事迹的歌词,一个接着一个,三年间接连不断。
索朗,这个拉着马尾胡琴,长年累月在草地四处流浪的乞丐,以他如泣如诉的凄凉歌声,控诉奴隶主强奸他母亲,掳走年幼妹妹,抢光家中牛羊的恶行。其祖籍本是甘肃的藏民,因躲避军阀马步芳的屠杀,举家逃入阿坝,又遭奴隶主迫害而家破人亡。自在阿坝“塔洼”与李守福喝血酒被发展为情报员后,仍以乞丐为掩护收集情报,但所唱旋律已无悲戚之韵,而有激越之音。1952年10月,他孤身一人“行乞”到若尔盖墨溪地区,白天穿梭于匪巢的帐篷,晚上就地安歇,获得了那里残匪的大概人数及空降特务等重要情报。由于他有较强的活动能力和良好的掩护条件,同月底,情报站又派其到黄河两岸的唐昆地区,受潜伏于匪巢的米玉丰情报组领导。此后,他便定期到那里的索格藏寺,以买卖商品为名向米玉丰汇报所获情报。1953年1月,他奉李守福之命前往匪首马良总部执行制裁任务,临行前向李表决心:“完不成任务决不回来见你!”不幸在行动中引起匪特怀疑,被抓去严刑拷打,索朗始终说自己是乞丐,没有暴露真实身份,最终惨遭活埋。据后来被捕的匪特供称,索朗就义时,高呼“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忠心壮烈,可昭日月!
沿着“208”情报站活动路线,前往刷经寺的面包车正在崇山峻岭间穿行。随着李守福、米玉丰讲述的深入,后脑留着小辫、脸膛黑中透红的索朗忠烈英勇的形象清晰地浮现在乘车者眼前……
前方塞车,挡住面包车去路。
情报站长、情报员与作者一行5人,伫立于海拔4450米高的鹧鸪山丫口。时值伏天,巅峰高寒,冷风扑面,悲壮顿生,穿越云遮雾障,极目千里草地,怀念黄河第一弯牺牲的战友,不知忠骸落何方,绝代才女李清照的千古名句不禁涌上心头,并随之低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索朗,英魂绕雪峰。”
五潜狼穴米大叔
采访面包车重新上路,继续在鹧鸪山中穿行。年已61岁、69岁和72岁的3名采访者不同程度地出现头晕、胸闷、恶心、乏力等高山反应,而70岁的情报站长、69岁的情报员却若无其事,仍然谈笑风生。开车的金牛区公安分局青年民警李柯,对古稀之年的情报员米玉丰赞不绝口。这个被他亲切称为“米大叔”的前辈精力过人,排险解难,处事果断,只见他一会儿跳出车门,左挥右指,便排除了因山道崎岖出现的堵车现象,一会儿对性情暴烈倔犟的司机三言两语,又化解了斗气争胜、互不让道的矛盾。此时,青年民警开言道:“米大叔,听说你6次闯入匪巢侦察,开始还觉得有点言过其实,通过几天的接触,你确实不同凡响,希望晚间能听听这方面的故事……”
7月10日,采访车夜停刷经寺。时正入伏,但这里气温却低近零度,围炉烤火尚觉寒意,炉边絮语,更添情趣。米玉丰应约介绍情报员生涯:“别人说我是6次闯匪巢,其实只能算5次,因为第一次我还未参加‘208’隋报站,也不知道有这个组织,同去的人又未挑明其意图。事后想来,可能是有意考验我,试试我能否适合当一个情报员。今天斗胆请教李站长,能否解我心中49年的疑团?”
“时过境迁,这个问题就不再谈了。你就按他们的要求,一次次地讲吧!”李守福笑而不作正面回答。
“首先不客气地讲,我当情报员有良好的基础,其一,我祖辈因躲避战祸一百多年前从陕西到达松潘县后,便扎根于此地。因此,我是地道的雪山草地儿子,熟悉和热爱这里的一草一本,又通晓回、藏、汉3种语言,还有点文化,在当时算个有用之才;其二,我父亲被地主逼债服毒自戕,小妹饿死,母亲被迫改嫁。因此,我对剥削压迫人的旧社会十分痛恨,1950年松潘解放时就有参加革命的要求,只因去深山挖药谋生而多次错过机会,但有在毛尔盖区义务参加区工作队,向藏、回人民宣传《共同纲领》民族政策的经历;其三,我崇拜英雄,自幼习武,喜欢舞枪弄棍,有能力对付叛匪。当然,能否成为一个优秀情报员,关键是要在实际斗争中锻炼和考验!”
米玉丰在直率地作了一番自我评价后说道:“1951年8月,同乡马维驹等3人约我去北面与甘肃接壤的草地黄河第一弯的藏族唐昆部落做生意,顺便旅游一番,还邀请我三叔同行,因为他与唐昆部落的小土官扎西卡娃是好友,去后有个帮靠。我们一行5人穿越鲜花盛开、风光旖旎的大草原时,举目可望丹顶仙鹤随风起舞,对空长鸣;行行大雁‘人’字排阵,掠过苍穹,使我情不自禁地唱吟起祖父教我的‘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诗句”
“这样细致入微、诗情画意的描述,使我们这些读了十几年书的年轻人自愧弗如,你真是能文能武!”民警李柯由衷地赞叹。
“但当我游兴正浓时,突然发觉马维驹等3人并无意欣赏仄景,而是另有所思,埋头匆匆赶路。后来才得知,其时马维驹已是‘208’站的情报员,他们此行的目的,除做生意外,还为趸立情报网站探路,并可能对我进行考察。我们在草地走了5天到达目的地白河与黄河交界处的唐昆部落所在地。两天后,小土官扎西卡娃从远牧处骑马来会面。我们送了一份厚礼,交往更加密切。在他的帮助下边买边卖做生意很顺利。由于小土官与三叔是深交,对我的印象也不错,加之能用熟练的藏语交流,因此在闲谈中了解到当地的一些情况:一是唐昆虽已宣布解放,但区乡政权尚未建立,也没有驻军和干部,基本上仍保持原始部落状态;二是扎西卡娃的部落有100多人枪,其小土官的职务相当于内地村长,但不受大土官管辖。扎西卡娃对朋友很仗义;三是那里有座名叫索格藏寺的喇嘛庙,里面有个汉人和尚,是红军长征过草地时失散的战士;四是有个持冲锋枪耀武扬威的青海人,绍常与我们碰面,还点头招呼,据说此人系甘肃军阀马步芳的盐务处长冶宗仁,甘肃解放后逃来投靠了唐昆的大土官(相当于乡长)华尔谦。谣传北面溃散的匪兵也可能窜到这里活动。”
“你当时并不是情报员,更没有侦察任务,为什么了解这类情报?”笔者问道。
“我获得这些情况,当时并无目的。更不会作为情报去有意收集,只是出于对风土人情的爱好,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刚才讲的四条,乃日后逐步归纳形成的概念。”
“无心插柳柳成阴。你这次唐昆之行所获,虽非有意为之!但确实为你卧底匪巢创造了良好条件。”笔者有意将话题引向深入。
“情况就是如此。后来我深入匪区,就以在松潘偷税逃避追查为名落脚扎西卡娃家中,他并不知道我的情报员身分,凭着和我的私交和义气,无意中掩护了我同叛匪的斗争,并多次解救我脱险;那个当和尚的流落红军战士,也成为我的情报人员,索格藏寺也是我与情报员索朗等接头、交接情报的据点;那个青海人冶宗仁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匪首,也是日后斗争的对象。”
“玉丰,当年你从匪区送来的情报,我都一清二楚,并及时转报剿匪部队和公安机关,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对你卧底斗争的具体细节却不大了解,又事隔多年,印象有些模糊,趁这次成都市公安局的同志实地采访,我也很想听听。”
情报站长一席话,引起了情报员心底的巨大共鸣。他不假思索地倾述了他自加入“208”情报站后,从1952年夏被派到叛匪盘踞的北面草原黄河两岸至1953年春末的8个月时间,惊险卧底,5次出入匪区,侦察匪情,输送情报,斗智斗勇,生死搏击的经历:
“1952年8月,李站长派我和肖光华前往已有暴乱股匪出没的唐昆部落做生意,既为‘208’站筹集经费,更以经商作掩护在匪区建立情报网点,侦察匪情。为此,李站长以内地大客商的身分,赊了几千斤砖茶、红糖,还买了一些藏民制作服饰用的豹皮、印‘飞马’敬山神的纸张及其它小商品,雇了由20头牦牛组成的驮货运输队。我与肖光华则一身藏装,各骑一匹马,扮成中等商人模样。肖光华带着手枪,我则背着狮牌步枪。两个赶牛的牧民也各持长枪,沿着第一次的路线,浩浩荡荡地往黄河第一弯进发。路上多次遇到荷枪实弹的劫匪及械斗部落的阻拦盘查,均因我们有武器作后盾,加之我深谙藏民习俗和通晓藏语,每次都涉险过关,于5天后安全抵达目的地。”
“你们是怎样在匪区扎下根的?”笔者问。
“首先,我们去小土官扎西卡娃家安身,向他送了厚礼,对其母亲、妻子、儿媳都送了见面礼,博得全家欢心,加上第一次建立的友谊,遂成了小土官全力保护的外地客商,从而受到牧民的信任和尊重。叛匪、劫匪及为非作歹者则对我们敬畏三分,因而安全有了保障;第二、我通过反复考察,以喝血酒、结拜弟兄等方式,将依附小土官、忠厚仗义的赤贫者格代和旦真足建为线人;第三、访贫问苦,联系群众,建立情报关系。黄河渡口撑船的藏族老汉和索格藏寺那个当和尚的流落红军战士,都是我们经常串门联络收集情报的对象。通过侦察、印证,在不到两月时间,准确获得如下重要匪情:1、马步芳的叔父马良股匪正聚集残部盘踞在这里郎木山后一个部落内部,台湾还派飞机向其空投了特务、武器、银元和其它物资;2、唐昆部落冬房后山,有黑水窜来几十名携带电台的股匪。我第一次见到并有点头之交的那个青海人、马步芳的盐务处长冶宗仁兄弟俩在大土官华尔谦庇护下策划叛乱,立即布置线人格代和旦真足轮番监视其行动;3、在甘肃、青海交界处东落草地边沿山区,盘踞着匪首马元祥一支庞大匪部。
这时,我们带去的货物已销售一空。初次出马,便做到了生意、情报双丰收,真是妙不可言。10月底。我们二人以回去进货为由告别主人,骑马直奔阿坝汇报,请示下一步的工作。”
“米大叔,你们圆满完成了任务,大可安心悠哉游哉欣赏风景了。”民警李柯调侃地插话。
“正好相反,这次真正陷入险境。当我们行至阿坝贾洛乡一个小山岗垭口处,突然发现不远处有20来人,赶着80多匹没有坐鞍的马。从其衣着、相貌及携带的枪支判断,乃是甘肃、青海窜来的残匪。双方紧握枪柄,形势一下紧张起来。我和肖光华抓紧交换了意见,如果主动开火,必然寡不敌众,逃跑更可能被迫击,只能迎面而上,别无他计。这时我发觉几个匪徒的面部都紧张得变了形,说明对方惧怕我们,也不敢贸然动手。我于是下了马,左手牵缰绳,右手抓住已揭盖并露出引线的手榴弹,肖光华也紧握怀中上膛的手枪,我们两人警惕而又沉着地与匪徒擦肩而过,这是我经历的第一次危险……
“我们回到阿坝‘208’站的掩护据点,李守福同志听完汇报后,对我们大加表扬,并当场奖给我10个银元作零用。休息几天后,李站长告诉我们,剿匪部队认为第一次获取的情报很有价值,并布置下一步的两条任务:一是进一步深入侦察,全面弄清马步芳窜入草地各路股匪的盘踞地点、人数、番号和空投情况;二是深入侦察主要匪首周迅予、何本初、王旭夫潜伏或可能转移的地点,予以活捉或击毙。李站长当面将索朗交给我们唐昆情报组领导,并具体规定,索朗仍以行乞作掩护,打入股匪盘踞地侦察,平时不与我们接触,只能以买卖商品为名接头交换情报,地点在索格藏寺。
“1952年10月底,我与肖光华又冒着大雪,第三次进入匪区唐昆部落所在地。由于日夜兼程赶路,疲倦时便卧雪野外,既冻得不能入睡,又要防止流匪偷袭,这种境遇以后乃家常便饭,但第一次真有点苦不堪言。可收获也不小,特别是‘捡’到两个重要情报。一天我从扎西卡娃窗前经过,无意间听到来访的大土官华尔谦之弟向其透露,他在后山部落聚集的匪首马良处,亲眼看见台湾飞机在部落的冬房投下特务及大批的60炮、机关枪,卡宾枪、电台等。而且马良已聚集2000余人(其中有不少军官),他们准备大干一场。1952年11月底的一天,同乡又是回民的马光俊突然来到扎西卡娃家,动员我参加叛匪,我假意答应并趁机进行反侦察,得悉他参加的是反共突击军103路独立纵队,纵队司令刘华初、支队长赵文芳、支队附阿旺、电台台长林文举以及台湾向其空投支援等情况,并指着肩挎的一支折叠式卡宾枪及装有100余发子弹袋炫耀说,这就是台湾空投下来的美国新式武器。为了进一步套取情报,我招待他吃晚饭并一起住宿,他又吹嘘说匪首马良虽然原来只是个团长,但西北国民党的部队被打垮后,许多师长、团长都投奔他的门下,台湾又直接空投支援,实力雄厚。还说各股叛匪已有分工,年底前刘华初负责攻打松潘,马良攻打阿坝。不久,我们派出的线人格代和旦真足回来报告叛匪的情况,索朗也在索格藏寺汇报所侦察的匪情。根据各方面所获情报印证,各路股匪盘踞地点、地形、以及人枪、番号和空投等情况已大体清楚。同时,我们也亲自拾得蒋帮空投的叫嚣‘反攻大陆’的反动传单,匪徒们又在四处买马匹、口粮和烧杀抢劫,一场大规模叛乱有一触即发之势。于是,在1952年12月上旬,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回阿坝。在李站长指导下,由钟添麟帮助我们将上述情报绘制成详尽图表,立即报送了剿匪部队。”
接着,米玉丰介绍他与肖光华4次进入唐昆地区后,又于1953年元月,冒着零下20多℃、滴水成冰的严寒,在只身前往甘肃省合作地区途中的情形,他见到解放军的一辆又一辆军车满载马鞍,估计大规模剿匪战斗即将打响,便从部队如何抢占制高点,进攻中如何发挥机枪的威力以及防止股匪突围及堵截其逃跑路线等方面,有目的地两次在马良股匪盘踞地带反复测量地形,在头脑中“绘制”了一张又一张草图,立即赶回唐昆。
“你把被叛匪抓走和后来脱险的经过给我们讲一讲吧。”李守福提示他说。
“我们从甘肃回到唐昆,我正准备返阿坝汇报时,在索格藏寺附近被参加叛乱的松潘著名惯匪敏少华及匪首阿旺抓走,同行的格代立即骑马飞奔向扎西卡娃报信。我被关在大土官华尔谦的。冬房草圈里吊打拷问,要我承认是共产党的探子,我一口咬定是在松潘偷税被追查跑出来的商人。约半小时后,正当我被打得死去活来时,扎西卡娃闻讯赶来,对着匪徒高声骂道:‘甲棒洽窝(汉人讨口子),你们狗胆似天,竟敢吊打我家客人!’边说边动手解开绳子将我放下,匪徒们只得悻悻而退。回到家后,扎西卡娃对我说:‘听人说你是公安的情报员,到底是不是?’我矢口否认,他笑了笑,不再追问。至今我仍十分怀念和感激保护我掩护我的格达兄弟和小土官。”
炉边絮语遂成了情报站长和情报员对往事的追忆:
“把你误为空降特务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小土官家住了两天后回阿坝汇报时,小土官又叫经商牧民两父子与我结伴而行。在野外雪地露宿时,牧民老汉悄悄问我,马良那里台湾来飞机空投了几次,你是不是飞机上下来的?我否认后,也不再问。我想,可能是因我穿藏装,汉人长相,一头长发,满脸胡子拉碴,又疲惫不堪而引起的误会。”
“听说你与叛匪一起打猎,一枪打中两支塘鹅,传得神乎其神。有这回事吗?”
“那是第三次去唐昆的事。1953年3月28日,我在白河边遇见匪首刘华初的警卫队长马光祥。他对我说,前次敏少华抓你是出于无奈,’因为刘司令看得起你,说你有文化,要你去当电台的摇机员,一起打共产党。当时我思想斗争很激烈,本想借机打人股匪心脏,里应外合消灭匪首,但又考虑到与‘208’站无法取得联系,情报送不出来,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他又与我套近乎,约我去河边比赛打塘鹅,我开枪后打死一支,子弹穿出去又重伤另一支。他费尽口舌,见我不上圈套,便要缴我的枪,并要武力绑架。这次又是格达报信救了我,长得像铁塔的小土官的哥哥,闻讯驰来将马光祥赶走。”
“你是怎样阻止部落土兵与解放军对抗的?”
“又过了几天,我在半夜被一阵密集的枪炮声惊醒,判定是部队剿匪战斗打响了。天刚亮,解放军攻打盘踞唐昆大土官华尔谦冬房山头的股匪,但山下有200名左右的藏族牧民土兵正聚集几处,意欲伏击剿匪部队。这时,小土官扎西卡娃慌张赶来问我咋个办,打不打?我竭力劝阻道,共产党的军队是打土匪的,不会打藏族兄弟,你们绝对不能帮叛匪打解放军!小土官边走边点头,不一会,部落土兵便全部撤离。”
“你是怎样侦悉匪首逃窜方向这个情报的?”
“当天晚上,我隐约听见有十多人要逃跑。第二天清晨,急忙向小土官的家人打听此事,获悉是大土官华尔谦及住在其家的十几个汉官(指刘华初、阿旺等匪首)在商谈如何逃跑。”
“你通过什么途径向剿匪部队送的这个情报?”
“剿灭股匪的第三天,即1953年3月31日清晨,小土官告诉我,共产党的军队要他们土官头人去开会。我便说,你给我带个字条给军队当官的,字条上面写的是小土官家住有一个汉人,他没有当过土匪,这样就不会怀疑你窝藏特务土匪了。但实际上字条写的是‘我有重要情况报告首长,请立即派人联系’。我这样作,是小土官不大会说汉语,更一字不识。第二天,即1953年4月1日,担任剿匪任务的华北骑兵师列队严阵以待,参谋长在河滩上接见了我……”
此时,已届古稀之年的米玉丰停止谈话,微闭双目,陷入深深的沉思。过了一阵,他又恢复常态,向我们转述了刚才在他脑海里不断闪现的48年前与那位部队首长会面的情景:
“小伙子,这张纸条是你托小土官送来的吗?你是干什么的?”
“是我亲笔写的。我叫米玉丰,是川西公安厅‘208’隋报站的秘密情报员,本是回族,但以汉族客商的身份作掩护,并按此地习俗取了个‘达柯’的藏族名字。我的任务是在黄河两岸川甘交界地带追寻匪迹,侦察匪情,为剿匪部队提供情报。”
“马良、刘华初两股匪帮的番号、兵力、武器装备及盘踞地形等情报,都是你送出来的吗?”
“我在这里潜伏了8个月,先后5次往返于唐昆阿坝,向‘208’隋报站汇报了那些情报,”
“那些情报都由公安机关转给了部队,对我们部署兵力、确定行军路线都有很大帮助。年轻人,感谢你不畏艰险,出生入死支援部队,为党和人民立了大功!”
“谢谢首长的鼓励,这些都是我份内的事,是完全应该做的。”
“今天你托人送字条约见,是不是有重要情报?”
“是的。前天晚上我侦悉到刘华初、华尔谦等匪首向黄河上游方向潜逃,被击溃的残余股匪则向东南红原方向逃窜的情报。因情况紧急,只能请求面见首长直接报告以争取时间。”
“很好。你既有侦察能力,又能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情报的传递。你……是否在公安院校接受过专门训练?”
“我没有在学校受过情报等方面的训练,都是在实际斗争中锻炼出来的。”
“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部队尽可能帮助解决。”
“没有个人要求。如果需要,我愿当一辈子秘密情报员。”
“其志可嘉!情报员同志,祝你前途无量,取得更大成功!并请转达对‘208’隋报站长的谢意。”
听了米玉丰的叙述,在场人似乎都已身临其境。他下面一段话,更使我们感到异常振奋:
“那位颇具儒将风度的华北骑兵师参谋长向我告别后,飞身跨上骏马,挥手命令部队出发。随即,只见褐色、红色、黑色、白色组成的4路马队,按照我指的两个方向,像两股铁流滚滚而去,场面十分雄伟壮观。”
围炉絮语不知不觉已过去3个时辰,当要结束时,一度沉思的李守福似乎仍沉浸在历史追忆中,他说:“玉丰,你第5次从唐昆归来时,我好像向在场人说过这样的话,米玉丰只身卧底匪区,更能在叛匪甚嚣尘上时四处活动收集传送情报,有他这样出生人死的情报员,是我们‘208’隋报站的无尚光荣!”
一页青史李守福
2000年7月14日下午2时,在九寨沟口贵宾楼会议室里,大家正围绕一个人的历史功绩进行评价,从雪山草地四面八方赶来的与会者争先恐后发言:
“报告首长!我是106情报站00325号情报员,今天是40多年来第一次公开这样的身份。”第一位发言者便给刚开始的会议注入了一丝神秘气氛。这个五柳银须的长者接着说道:“1954年,李守福同志任南坪县公安局局长时,我在他的领导下,做了一些肃清残余匪特和禁烟禁毒的秘密工作,并牢记他关于隐蔽情报员应该默默无闻、甘于寂寞的教导,从未在人前谈论这些事……南坪县是个鸦片烟患特别严重的地方,几乎家家都种大烟,80%的成年人吸毒,除了四川还有甘、陕等省100多个县的人在这里种贩鸦片。李守福任县公安局长时,广泛发动群众,在一年时间里就将烟毒禁绝,1955年以后全县再未发现一株大烟苗……”
“我原是李守福局长的警卫员,1954年至1956年共事3年,但至今我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原南坪县公安局干部肖永清深情地回忆两人46年的真诚友谊后,对李守福作了如下评价:“我认为李局长有3个突出之处,一是无论对上级、同事还是对下级,都充满无私的兄弟情谊。带干部外出执行任务,经常不骑配给他的马,而是用来驮行李,或让给体弱的同志,我是他的警卫员,就不时有我骑马他走路的情况;二是工作深入,不怕艰苦。在禁烟、剿匪战斗中,当时南坪可说一寸公路都没有,但全县5300平方公里的旮旮旯旯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每次去省公安厅开会,往返要走12天,全是翻山越岭,有时还遭受土匪伏击;三是爱护同志。无论在何种紧急特殊情况下,他都把干部的安危放在首位。他常引用保尔•柯察金的话:人生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我只有一次……1955年冬,李局长带领我们5名干警和一班公安战士前往匆角乡草地沟抓捕身负12条人命血债的大恶霸匪首田伯寿,该匪带着中正式步枪等多种凶器,隐藏在三面是岩、岩下是湍急河流的山洞内,易守难攻,我们刚到现场,李良富同志即被该匪发射的枪弹击中,当场牺牲。这时,全体干警义愤填膺,个个奋勇争先要冲上去与匪首拼命,为死难战友报仇。李守福同志见状,果断命令队伍全部后撤,然后重新增派公安战士和民兵合围,并亲自查看地势,从不同角度选准最佳射击点。这样包围一天一夜后,当田匪在洞口探头探脑窥察动静时,被李局长布置的狙击手一枪毙命。当同志们称赞他的正确决定避免了更大伤亡时,他却流泪检讨说:‘我对田伯寿这个顽匪藏匿的地势估计不足,失去一位好战友,李良富同志的牺牲,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原松潘县公安局侦察股长杨立国动情地说:“如果不是李守福同志,我在44年前就不在人世了,哪里还能在这里与老首长见面啊!那是1956年夏天,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在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从马背摔下受重伤。由于天色已晚,与县城又相隔好几十里,加之要翻山越岭,当地区委决定第二天一早将我送县城治疗。李局长获悉后,立即电告区委书记:‘人命关天,必须立即抬回抢救,两人不行就四人,四人不行就六人、八人……’在他急如星火般催促下,区上雇了6个壮汉轮番连夜将我抬到县医院,经检查系脾脏破裂,血流满腹腔。医生说再晚一个小时就没命了。在抢救过程中李局长又亲自督促照顾,直到我转危为安……”
……
两个月多后的9月22日,笔者在温江县阿坝州林业局干休所找到当年亲历那个秘密情报员刘建雄去匪区卧底情景的侦察员李青孟采访时,他除详尽介绍情况外,还滔滔不绝地讲了“208”情报站及其站长李守福的许多激动人心的“题外”话。这位已72岁高龄的雪山草地退休干部在送笔者去车站途中,仍然意犹未尽,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补充道:“…我比李守福年长两岁,又是大学生,但却受他的教益匪浅。他介绍并赠送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普通一兵》两本苏联小说,使我从保尔•柯察金和马特洛索夫身上吸取了无穷力量,这是鼓舞我在雪山草地公安、林业战线坚持奋斗一生的重要精神源泉。”当笔者临上车时,他还抓紧时间作如是评价:“我认为李守福是隐蔽战线不可多得的优秀侦察员,是真正的英雄,他的事迹应在史书上留下一页。”
通过这一些亲历者的片断叙述和脱口评语,不用归纳,不必概括,更不需美化,一个优秀公安侦察员的人品、道德、人格力量和英雄事迹便跃然纸上。
李守福从1951年进入阿坝州,直至1980年调回成都任省乡镇企业局局长、省农业厅副厅长,他在雪山草地坚持战斗30年,先后任南坪、松潘县公安局长,松潘、汶川县委书记,阿坝州公安处副处长、副州长、州委常委,为公安、工交事业作出了应有的贡献。至今还有一件事为当地干部、群众所称道并载入松潘县地方志:1957年10月,他带领十多名民警骨干和县公安大队30余名尖兵,前往黑水成功解救被20多名暴乱土匪围困的当地干部。在返回途中,被100多名土匪包围,李守福率部奋战5天5夜,消灭土匪50余人,后在部队支援下,内外夹击,将围攻的土匪一举全歼。
一个人做几件让人们称道的事并不难,临危不惧、可歌可泣者亦大有人在,而李守福却站得更高……
啊!雪山,草地,你留有红军长征的脚迹,是阿坝州、四川省乃至全中国的一份骄傲。但50年前那场历时4载、轰轰烈烈的剿匪平叛斗争,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亮点,它不仅是与全国解放初期各地同步进行的剿匪行动之一,更为彻底消灭在大陆盘踞一地组织庞大的反动残余势力,团结各族人民,稳定和发展少数民族地区的政治经济奠定了坚实基础。“208”隋报站的业绩,当在其中占一席之地。国家安全部在《中国反特务、间谍斗争史稿》中,言简意赅地对“208”情报站有“功不可没”的四字评价,可谓不温不火,一语中的。
“208”情报站功不可没!
“208”英烈们永垂青史!


(毛思寇 冯思平 罗克刚) 四川在线记者 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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