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追寇仇
http://www.scol.com.cn 四川在线 ( 2009-9-7 17:28:37 ) 来源:四川在线
 

  
锦官城西,十二桥畔,巍然屹立一座松柏掩映的陵园。点点青冢,长眠着35位壮烈捐躯的仁人志士;座座墓碑,记录下国民党匪特在大陆最后一次大屠杀的血腥。事隔50年之后,络绎前往凭吊的人们,在缅怀先烈,寄托哀思之余,仍免不了互相探询,这笔罄竹难书的血债,是否得以清算?那些血洗双手的屠夫,究竟是何下场?笔者怀着如此情真意切的提问,踏遍巴山蜀水,远涉长城内外,走访当年天涯追凶的英雄,求教海角擒寇的勇士,查阅各地落网案犯的供词,核实血迹斑斑的罪证,虽史料翔实,凿凿有据,但一支拙笔,难写丹青,书不尽屠夫刽子手的桩桩罪行,道不完惩凶锄恶者的累累功勋。
“13号”魔影幢幢
13,这个被西方视为不祥的数字,在旧时的成都,也在不少人的心灵上笼罩了一层恐怖的阴影,倒不是洋迷信早已传到芙蓉城,而是这一数字,使他们条件反射般地联想到城西一座神秘的阴深宅第。
金河街13号大院。这座前清遗留下来的“将军衙门”,随着封建王朝的崩溃而失去了昔日的威风。但从40年代开始,又突然神气活现起来,荷枪实弹的双岗,是“见官高一一级”的宪兵。频繁出入的人流,衣冠楚楚与歪帽斜衫“齐飞”,道貌岸然共獐头鼠目“一色”,给不起眼的建筑物平添了神秘的色彩。每当行人在此稍一伫立,便会受到喝斥挥赶,若有好奇者向院内窥视,更要遭到严盘细查。更深夜静之时,常有美式吉普呼啸出入,还不时依稀可辨车内蒙头反剪的人影,院内断续传出凄厉的惨叫,更给周围的市民带来夜夜惊扰的恐怖。
原来,这座神秘的大院,是全省国民党特务的首脑机关——四川省特种委员会及其秘密监狱所在地。这座魔窟,疯狂镇压革命,残酷迫害人民,使得善良的人们一提到金河街13号,无不谈虎色变。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解放的红旗,插上南京总统府,蒋家王朝分崩离析。1949年11月30日,伪国防部保密局长毛人凤追随主子逃来成都。从此以后的一周内,垂死挣扎了大半年的13号凶宅,出现回光返照,更有一番颠狂。
12月7号,院内人声嘈杂,步履匆匆,浓烟烽起,纸灰飘落。进出的人员,既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又似发了狂的恶犬。夜幕笼罩后,更如临大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延至城外。午夜时分,院内灯光突然熄灭,两台十轮美式卡车像疯狂的巨兽冲出大门,满车人影悄然无声,在寒风苦雨中驰过金河街,消失在通惠门外。半小时后,十二桥畔传来壮烈的声声呐喊,凄厉的排排枪声……
第二天,不祥的13号凶宅一反往日的喧嚣,大门撤走岗哨,院内没有人声,活像一座死寂的鬼屋。
镜头转到城西,几家茶房酒肆里,交头接耳的人们在小声议论:
“昨晚十二桥好像摆了杀场……”一个老年茶客心有余悸地说。
“特务又在黑办……”年轻点的一位愤慨地冒了半句。
“肯定是,我都听到喊‘共产党万岁’……”压抑的嗓音,掩不住敬仰之情。
霹雳惊寰宇,寒梅寄深情。几天以后,一群焦急不安的男女老少闯进了“13号大院”,他们是风闻落入特务黑手的亲人可能囚禁于此的消息后,冒着危险前来探听下落的。然而,映人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院子,满目狼藉,纸屑遍地,在一排排阴森潮湿的铁窗小屋内,散落着镣铐和刑具,堆堆乱草中,沾附着干涸的血迹。种种不祥之兆,使冒闯者不由失声痛哭。这时,城外传来隆隆炮声,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1949年12月30日,在雄壮的军乐声中,南下大军庄严地举行解放成都的入城仪式。古老的蓉城万人空巷,群情沸腾。代表数十万市民向大军统帅贺龙将军献花的,是个被人抱着的小姑娘,她名叫杨洁。这个30多年后名震华夏的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导演,是中国民主同盟中央委员、老共产党员杨伯恺的女儿。两年前的6月,她的父亲被国民党特务囚禁时,幼小的心灵便成天盼望着救’星,今天,终于迎来了胡子伯伯。当她投入贺龙伯伯的怀抱时,天真的脸庞上滴下了激动的泪珠。
小杨洁的一束梅花,表达了被捕、失踪革命者亲属的强烈愿望……。
血沃大地肥劲草,泪洒长空泣鬼神。1950年1月3日下午,一队佩戴“八一”帽徽的工兵和手持锄头铁铲的民工,冒着凛冽的寒风,来到十二桥畔杂草丛生的荒郊,聚集于一段曲折迂回的壕沟前。他们神情肃穆地伫立片刻后,在数千名围观群众的注目下,小心翼翼地掏取沟内松软的新泥。随着一具具弹痕累累的躯体露出土面,一颗颗蒙眼塞嘴的头颅映入眼帘,一双双绳捆索绑的残肢呈现沟底,挖掘者的汗珠和泪水混流而下,围观者的哭声和吼声交织一片。“血债要用血来还!”“严惩特务刽子手!”“为死难烈士报仇!”在声震云霄的口号中,32具浮肿变形的尸体被陆续抬出沟外。4天之后,在毗邻的抚琴台出现了同样的场面,又挖出3具残尸。
这是南下大军人城4天之后,由刚组建的成都军管会指派得力干部,沿着“13号凶宅”暴露的蛛丝马迹,查明囚禁于彼的35名革命志士,已于年前12月4日和7日深夜,被万恶匪帮分别集体屠杀在两个地方。
痛诸君为民主尽忠,为民族尽孝,杀身成仁谋解放;
庆今朝拯人民于危,拯国家于难,血染芙蓉尸首春。
哀乐袅袅,祭幛高悬。1950年1月19日,川西北临时军政委员会主任贺龙,副主任王维舟、李井泉,率成都市各机关、团体、学校及各界人士,在烈士殉难之地,举行了隆重的公祭公葬仪式。王维舟将军在悼词中表示:“要坚决缉拿凶手,为死难烈士复仇。纵令刽子手逃至天涯海角,也要追捕归案,交人民公审法办!”
王维舟将军的悼词,表达了全市人民的一致心愿,也是向公安机关发布的命令。随军南下的老公安,刚转入公开斗争的地下党员,秣马厉兵,轻骑搜索,以揭开“13号凶宅”之谜为契机,开始了历时3年的艰苦追踪。
“操刀人”屠刀落地
13号凶宅颠狂之夜的一年后,又一个12月7日。
这天下午3点,在城西一座高墙合围的大院内,一高一矮的两个汉子,被持枪的战士带至一通平房内落座,不一会,内间传令,将高个子唤人,面向端坐的3名干部。
“姓名、籍贯、年龄?”审讯台后居中者发问。
“唐体尧,四川乐至县人,29岁。”
“担任过什么职务?”
“参加军统后,当过宪兵连长、成都稽查处情报副组长、直属特务大队中队长……”
“去年12月7号晚上,你在干什么?”
“……那天半夜枪杀共产党时,我……我也在场……”
“你当时的职务?”
“……嗯……”这人声音变调,颤抖地答道:“我……我那阵……是……行刑队长……负责指挥16名特务,杀害了32名进步人士。”
唐体尧被问毕获令站立一侧后,在外候审的另一人又被唤了进去。这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名叫龚速度,是个老牌中统特务,在四川省特务首脑机关担任秘书处主任。这个面带菩萨相的“斯文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专干情报、绑架、暗杀的勾当。一年前十二桥畔那场令人发指的血腥暴行,他是参与策划的重要人物之一。
“判处唐体尧死刑,立即执行!”
“判处龚速度死刑,立即执行!”
成都市人民法庭在“四大监”对受审者验明正身后,作出了严正判决。半小时后,十二桥死难烈士就义处响起了正义的枪声,两名十恶不赦的刽子手,在操刀杀人之地结束了罪恶的一生o13号凶宅策划的那场大屠杀内幕也由此揭开。
一纸“手谕”,两地血腥。1949年11月30日,军统特务总头目毛人凤从山城仓皇窜来成都,下机伊始,即召见在蓉的军统大特务、稽查处长周迅予等在咬牙切齿而又绘声绘色地描述几天前在渣滓洞秘密屠杀大批革命志士的“战绩”之后,他即传达“最高当局手谕”,在成都如法炮制,将囚禁的全部政治犯尽快“密裁”,并明确指令,“只要有共产党和其他异党嫌疑的都杀,没有证据、口供,就按逮捕前掌握的情报定案。”自此以后,已如丧家之犬的大小特务,围绕那个丧心病狂的“手谕”,昼夜忙碌,猖狂一跳。
在这次密谋策划中,有个重要角色名叫罗慧开,是国民党保密局司法专员,兼任省特委会秘书。他在毛人凤单独召见后,将经他反复刑讯并未获得任何口供的35名革命志士,全部列入处死名单,12月4日,交毛人凤签署“一律枪决”,并立即执行,行刑任务统由军统所属的稽查处承担。嗜血成性的老牌特务周迅予,迫不及待地于当天深夜,便将囚禁于稽查处的革命人士刘仲宣、云龙、彭代悌3人,杀害于抚琴台,成为3天后那场大屠杀的前奏。
12月7日下午,13号凶宅内,龚速度指挥特务喽罗,烧毁全部特务文书档案,作好大屠杀后轻装逃窜的准备。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铁青的面孔,显露出刽子手们虚弱的内心;飘落的纸灰,预示着反动派的末日。
傍晚时分,罗慧开和龚速度再次召集一伙骨干特务,对大屠杀的实施作了具体指派。一再强调:“要避免惊动左右,防止意外,先用刺刀戳,砍不死才准用手枪,行动必须秘密,要干净利落,不准露出痕迹。”
正气冲牛斗,天地久低昂。临近午夜,唐体尧率领16名佩戴手枪、刺刀的行刑特务到达后,残忍成性、一贯严刑拷打革命者的秘密监狱看守长谢鲁,将32名革命志士一一叫出牢房,由武装特务绳捆索绑,棉团塞口,布条蒙眼,强行押上刑车。视死如归的革命者,面对反动派的屠刀,进行了英勇的斗争。在狱中被难友尊为“精神堡垒”的杨伯恺,迈着从容的步伐逼近牢外特务,使得对方下意识地连连后退。潜身敌营、在淮海战役前线策动国民党一个团起义的共产党员晏子良,憋足全身力气,对准身边的特务兜头一拳,打得对方哇哇直叫。享誉国际的世界语学者、地下党员许寿真,以赢弱的身躯与前来捆绑的特务拼力肉搏,当场被毒打致昏。革命青年、华西大学女学生毛英才,一出牢房便手指特务高声怒骂……
西风飒飒,细雨蒙蒙。在十二桥畔的刑场上,更出现了一幕幕壮烈的场面。在阵阵疯狂砍杀、排排杂乱枪声中,在一个个同伴英勇就义时,组织武装斗争的中国民主同盟盟员王伯高,挣脱两名特务的挟持,被乱枪连连击中后,还猛地一头向右侧一名刽子手撞去。共产党员于渊身中数弹,仍如挺拔的青松,久久站立。这个1926年在万县率领敢死队,英勇阻击英国逞凶军舰“柯克捷夫号”的民族英雄,又被几个特务挥刀猛砍,才倒在血泊中。大革命时期入党、在川西打响赤色风暴第一枪的王干青,奋力吐出口中的棉团,昂首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顿时,刑场上革命的口号四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久久回荡……
人神共愤,天理不容。清算血债的时刻来到了。刚组建的成都市军管会公安处,撒下了追捕逃匿凶手的第一网……
解放后的第一个春节刚过不久,城东石马巷口“天香茶社”附近新开了一爿肉店,操刀的老板唐庆是个三十来岁的高个子。他自称经营此业是为一家生计,但却对有无盈利不甚关心,成天坐在隔壁的茶铺内,不是怂恿同座茶客说三道四,便是故作神秘地向邻座耳语一通,每当有人提起刚开过不久的十二桥烈士公祭会,他便惊诧失色,或是支开话题,或是借故离去。
1950年7月3日下午,两名公安人员径直走到这家肉店,对正在剔骨的老板出示证件后,尚未发话,对方脸色骤变,手中尖刃当啷落地。原来,公安机关经过半年的侦察,凿凿有据地判明了这个唐庆真名唐体尧,就是在十二桥指挥特务杀害革命志士的行刑队长。他在那场血案中逞凶后,追随特务头子周迅予叛乱为匪,充当“川康反共第三游击纵队”的特务大队长,被击溃后又窜回成都,化名潜伏,暗中造谣破坏,妄图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但在警惕的群众和机智的侦察员面前,终于暴露了屠夫的狰狞面目。
苍鹰出击,魑魅现形。3个月后的一天凌晨3时,一辆军用吉普飞箭般驶离成都。车内两个中年干部,不时举腕看表,催促司机加速急驶。
年纪稍长的那人,凝神端坐,形同雕塑,两眼射出犀利的目光,似能透人肺腑。此人名叫王禾,经历颇富传奇色彩。他出身于上海码头工人,青年时代在十里洋场投身地下斗争,从事党的保卫工作,屡经剑与火的考验。后奉调解放区晋绥公安处,在防奸锄谍战线上多有建树。成都解放后,担任公安机关第一任侦察科长,为肃清残余匪特,侦破潜伏电台,查缉暴乱匪首而不遗余力地日夜奔忙。
同车的另一位,鼻架金丝眼镜,身着质地粗糙的干部服装,与其飘逸潇洒的风度,十分和谐统一,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他叫王泽丰,是十二桥就义的老共产党员王干青之子。早年受乃父影响,投身革命,1937年4月,在成都参加党的外围组织——中华民族先锋队,翌年奔赴延安,就读于抗日军政大学,旋即入党。毕业后受组织派返成都,考入金陵大学,从事地下斗争。成都一解放,便调入公安部门担任侦察员。这个后来升任侦察处长的“书生”,多次深入龙潭虎穴与敌周旋,具有丰富的斗争经验。
两名星夜兼程的侦察尖兵,胜似出鞘利剑,直插川北山区。在绵竹新田铺农村一李姓农民家中,3个月前来了个四十多岁的长工,他声称出身贫农,因家境困难,只得外出谋生。此人一副心慈面善的样子,加之逢人便带三分笑脸,颇得邻居好感。但不少人觉得蹊跷,这个自称“一根笋”的庄稼汉,竟然一身细皮嫩肉,自我表白目不识丁,谈吐却不时抛文夹武,村民都说李家那个长工,活像城里的先生。
半年张网,一朝收绳。10月6日傍晚,这个奇怪的贫农刚从田间回家,正欲跨门,突然身后传来厉声喝令:
“龚速度,不许动!”
他一回头,便被一个高大汉子射来的炯炯目光所慑,尚未回过神来,左侧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干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扣上了手铐。这个十二桥血案的主要策划者,解放后组织暴乱、作恶多端的匪首,同样没有逃过侦察员的火眼金睛。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曙光来临之际,13号凶宅的“操刀者”在成都作鸟兽散后,无论是龟缩潜伏,还是远遁藏匿,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镇反肃特斗争中,都一一落人人民的巨掌。那个罪恶昭彰的保密局司法专员罗慧开,率领省特委会的武装特务窜往夹江,被我击溃后只身逃向川滇边境,妄图越境逃缅,借助李弥残部绕道投奔台湾。因慑于风起云涌的群众斗争,乃化名李泽民,改形变貌,化装成宣扬佛法的居士,潜身于宜宾商州农村,隐身两年后,被追踪而至的公安人员擒获。还有那个活埋民夫、在秘密监狱恣意逞凶肆虐的看守长谢鲁,也在川北南江县落入了法网。
但是,有个十二桥血案的重要决策人,却裹胁一帮携枪带炮的乌合之众,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于是,一条荡凶缚恶的长缨,迂回曲折地伸向川康甘青边境的莽莽荒岭、重重密林、茫茫草原……
“食尸鹫”折翅铩羽
川西北广袤的旷野上空,翱翔盘旋着一种秃鹫,叼食腐尸,净化自然,虽形象丑陋,却有益人类。1950年开春,这个还与外界隔绝闭塞的地区,却“飞”进了另一类吮吸人血的“鸱枭”。
5月3日下午,马尔康南百里之遥的木城,藏族官寨前的丛林中,聚集着三百多名疲惫不堪的各色人物。有的斜挂卡宾枪,有的腰插盒子炮,不论是穿长衫的便衣,还是缠绑腿的兵丁,个个衣衫褴褛,失神落魄。几门残缺的迫击炮周围,横七竖八地蜷卧着一群睡眼惺忪的丘八。乱石堆旁,一个尉官装束的青年头戴耳机,手搭键盘,正在滴滴哒哒地发电文。人群前的两棵大树间拉着一块破旧的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排墨迹未干的大字,两边斜插着褪色的“青天白日”旗。风动幡摇,树叶沙沙,更添几分败落景象。
破旧的横幅下,排坐着穿将校服的武夫、长袍马褂的绅士、戴博士帽的公事人,他们个个故作矜持之态,似乎借以掩饰内心的恐惧。座中还有两个穿戴头人服饰的藏民,尽管邻座不断与其拍肩耳语,大套近乎,故作亲昵,也消除不了他们疑虑不安的神情。
“各位,今天成立‘川康甘青反共救国突击军’,现在请周司令训话!”居中那个戴礼帽的主持人宣布开会。
一阵稀落的掌声后,那个佩戴少将肩章的蹒跚胖子站了起来,倾身挥拳,枭鸟般嘶叫:
“弟兄们,本司令顷接台湾来电,毛人凤局长转告蒋委座口谕,准予我们突击军正式成立,并寄予厚望,要鄙人率领弟兄们反共抗暴,建立反攻复国的游击根据地。台湾不断空投支援我军,大家一定要风雨同舟,效忠党国……”
这个摇唇鼓舌的“司令”,便是从成都逃逸的稽查处长周迅予。他在制造那场十二桥血案后,按照毛人凤逃台湾前的密令,带领反动武装向川西北逃窜,沿途勾结豪吏劣绅,收罗残余匪特,裹胁地痞流氓,拼凑一支号称千人的所谓“敌后国军”。在我数路清剿部队的前后夹击下,星散溃逃马尔康一带,趁当地尚未解放,利用历史遗留的民族纠纷,对少数民族上层人士大肆挑拨离间,企图凭险要的自然条件,苟延残喘,负隅顽抗。
枭鹫出巢,猎手张弓。那次“密林建军”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在通往木城的穷山恶水间,行进着十几个结伴的“小商贩”,背负当地奇缺的盐巴、茶叶和银饰佩件,晓行夜宿,餐风沐雨,时而攀援悬崖绝壁,时而涉过急流险滩,一进村寨,便分头售货,寻机与人交谈,路见山腰孤户独宅,也要绕道前往,歇脚借问。他们的注意力,集中于探询那支队伍飘忽不定的去向……这群奇特的商贩,是成都公安机关派出的特别侦察小分队。领队的就是3个月后奔袭锦竹,活捉那个奇怪“贫农”的王泽丰。队员中既有熟知当地风土人情的茂县公安局侦察科李科长,又有战斗经验丰富的部队参谋都爱国,更有惯使双枪、百发百中的公安战士陈德英,还有几个积极争取立功的弃暗投明者。这支先遣队伍肩负三项使命,一是多方探寻那支“反共突击军”的行踪,为后续的进剿部队提供可靠情报;二是沿途宣传党的政策,团结兄弟民族,孤立残匪;三是相机接敌,敦促匪首缴械投降。
小镇风云,壮歌一曲。深夜时分,在木城一座悬挂“反共救国突击军司令部”吊牌的大院内,正厅里摇曳着昏暗的酥油灯光,几个穿着各异的“首领”正向一位新来乍到的中年人频频举杯。酒过三巡,首座的周迅予停箸向客人问道:
“伯琚老弟,愚兄在成都的一家老小近况如何?”
“嫂子无恙,阖府均安。”来客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袋递过去说:“这是嫂夫人的亲笔信……”
初展阅视之际,周迅予面部略有动容。阅毕后,这位司令眉毛一竖,突然问道:
“老弟是来当说客的吗?”
“我已起义,参加人民政府工作。念你我兄弟共事一场,这次特地来此向兄明陈利害……望兄审时度势,弃暗投明,既为合家团聚,也有功于百姓。弟启程时,军管会首长嘱托致兄长函,请兄三思……”
“难得兄弟聚会,今天不谈公事。老弟一路风尘,旅途劳顿,早些歇息。”周迅予一面接信,一面招呼客人就寝……
凌晨时分,几个彪形大汉冲进客房,将来客绳捆索绑。10分钟后,小镇外的悬崖上,几个人影将一长形重物抛人湍湍激流,溅起阵阵水花……
这是一首悲壮的插曲。被抛入深渊者名叫范伯琚,原是国民党省会警察局的分局长,成都解放前夕毅然起义,决心为人民贡献力量。当得知与其过从甚密的周迅予啸聚山林为匪作恶后,在他一再请缨下,随小分队深入虎穴,向周晓以大义,劝其归顺,范伯琚同志为保卫新生政权献出了鲜血和生命,人们至今还怀念着这条情豪胆壮的好汉。
剑如雷霆,火似旋风。侦察小分队以血的代价,换得了匪巢动向的情报。9月上旬,我军数路合围清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全部解放“反共救国突击军”盘据骚扰的靖、崇、懋、抚地区,瓦解、俘获、歼灭大部匪徒。
“台湾,国府,毛人凤局长转呈委座:联络边胞,急待反攻,以便里应外合。现坚守待援,恳请空投。”在毗邻青海的一片荒凉河滩上,有个蓬头垢面的胖子,正向报务员口授电文,另几个如惊弓之鸟的落魄者,散向四周,往来徘徊。几天后的深夜,河滩上出现了堆堆篝火。不一会儿,夜空传来一阵轰鸣,飘落几簇伞影……
在那次清剿中漏网脱逃的周迅予等几名匪首,在得到台湾空投的弹药装备和大量假人民币后,又垂死挣扎了一阵。1951年5月,他们陆续收买、裹胁土著匪徒、散兵游勇,向南反扑,极尽烧杀虏掠之能事,制造了一桩桩新的罪行。
侦察小分队又一次徒步穿越空气稀薄的高原,带队者是后来担任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孙斌。这个长期从事侦察保卫工作的老公安,身先士卒,钻密林,过荒滩,刺探匪情,捕捉敌踪。尾随其后的一支轻装劲旅,步步清剿,节节挺进……
空降“国军”成悬冰,地面“司令”如敝帚。严冬来临之际,阿坝崇山间一条深谷尽头,大雪弥天,冰悬百丈。坡中密林内,树权上“蘑菇”朵朵,垂吊着十来条封冻人躯,随着林涛声声,不时左右摇动,一派肃杀景象。散落其下的一堆堆枪弹、食物、被服,已被冰层覆盖。对面的绝壁下,倒毙几具破头缺腿的冻尸。一批从天而降的台湾“国军”,带着“支援周司令反共复国”的梦幻,就这样找到了必然的归宿,少数几个幸存者,也成了瓮中之鳖。他们哪里知道,隔海吹嘘“反共根据地日益扩大”的周迅予,早在半年之前即已再次被解放军打得丢盔卸甲后,辗转逃此,落脚未稳,又被追击进剿而逃窜无踪。
距空投“国军”葬身地百里之外的一座喇嘛庙,寺后山腰一间窝棚内,如丧家之犬的周迅予接过报务员递给的一纸电文后,两眼呆滞,双手颤抖,随即瘫倒在地。原来,两天前,他向台湾一连发去3封电报:“业已脱险,静待反攻。弹尽粮绝,祈望支援。”而姗姗来迟的回电,却仅有“自行运用”4字。
一年一度春风起,千里封冰化涓涓。1952年4月20日,阿坝德沟森林一座藏族寺庙前,几位藏族健汉在土官的带领下,簇拥着神情沮丧的周迅予等几名匪首“礼送出境”。解放军部队一队官兵待主人返寺关门后,与在此监视多时的公安秘密侦察员一道,将周迅予等一一捉获。
代表川西公安厅逮捕匪首的,是茂县公安处副处长武征。原来,这名匪首被主子抛弃后,在荒山野岭间东藏西躲,走投无路之际,潜来德沟,妄图再施离间之计,被深明大义的藏族上层人士识破。缉捕十二桥血案凶手的艰苦历程,以这个吮吸人血的枭鹫折翅铩羽而收网。
“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风雨雷电任叱咤,一路豪歌向天涯。”
十二桥血案的三十多年后,烈士杨伯恺的女儿杨洁导演了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其主题歌赞颂了斗妖除魔的悟空师徒。读罢本文,回顾天涯追寇仇的情景;重听此曲,浮现涉艰历险缚凶顽的场面。剧中不畏艰险取“真经”的颂歌,不也是对当年公安战线上无名英雄们恰如其分的评价和赞誉吗?

(毛思寇 罗克刚 王廷全) 四川在线记者 黎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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