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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今年,是你这23年来最开心的一个春节。家人、同学、朋友应该都有相见,除了23年的冤屈洗清的喜悦,这个春节给你内心最大的冲击是什么?

陈满:可以和父母团聚,陪伴父母,我整个人沉浸在喜悦中。每天都有很多聚会,同学、朋友(的幸福),我看到但是不会给我造成内心冲击。我经常想,也算是座右铭,做人应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别人的就是别人的,不用羡慕。羡慕心、嫉妒心,都是不好的东西。人应该要一个保持平静的心,心态要平和,不止是对自己平和,也包括对父母。如果我始终在悲痛中,对家人也不好。我只想平静地生活,我心中有目标,我想干一番事业出来。

记者:这段时间你思考得最多是什么?如果再创业,你还会离开家乡吗?

陈满:思考得最多的,还是怎样去适应社会,我想多读点书, 提高自己。在监狱里我一直看书,也订阅报纸杂志。父母每个月都给我寄四本书,比如《论语》、写比尔•盖茨、马云、沃尔玛创始人的书,有时候书单是我自己开的。报纸我订过海南日报、法制时报、羊城晚报、南方周末……我也喜欢体育,监区里有四部电视,分别可以看体育、新闻、连续剧和录像,我看体育和新闻比较多。

  再创业我不会离开家乡,就算走,也要带上父母一起走。父母生我,给了我第一次生命。23年一直为我喊冤,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后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陪伴、孝顺父母。

记者:你在监狱度过了23年,有没有担心自己跟社会脱节,创业会比较艰难?

陈满:不能说脱节,我在里面有报纸、有书,可以了解外面的世界,只能说不能亲力而为。人生的经验一种是直接经验,一个是间接经验,我现在有的就是间接经验。

记者:除了孝顺父母、创业,有没有想过成家的问题?这段时间有人给你介绍女朋友吗?

陈满:有人介绍了一个,说50多岁了,我妈不干。(笑)我觉得一切随缘,但起码要有孝心,不说知书达礼,要相亲相爱。我还有一个想法,想生儿育女。有人说我命里有3个孩子,但还是劝我省着点生,生两个就够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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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在等待获得清白的过程中,有许多的起落,很多人在描述最初见到监狱中的你时,都用憔悴、麻木来形容,最终是什么促使你打起精神,坚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走出来?

陈满:我自己清楚,这件事确实不是我干的,我确实一无所知。就像是你说的,确实有起落。

  第一次我没做,公安局刑讯逼供,他们认定我杀人放火有罪。我对法院、检察院抱以希望,我以前在工商局工作,虽然跟“两院”无接触,但觉得他们是监督机关,水平会更高,结果还是失望。(记者注:1994年11月9日,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放火罪判处陈满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第二次,律师们看到卷宗,我自己对每一个时间,和谁在一起,在做啥事,包括细节我都很清楚。我想调查可能会说清楚,我不可能在现场。而且二审里,西南民族大学的林义全教授(已故),他作为法学专家也加入进来,和曹铮律师(已故)一起,我想合力更大,律师辩护有理有据。当时检察院抗诉,二审还是维持原判决。我真的很失落,也算是绝望了。(记者注:1999年4月15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记者:这两次审判带给你的是绝望,那后来你怎么又可以站起来扛下去的?

陈满:起起落落中,我还是始终坚信,还是不放弃。很多律师、法律专家来帮我,包括程世蓉(新浪微博名“宅老余晖” ,自2004年起在微博上不断为陈满案呼吁)介入。我总相信,总有一天包青天会出现。

  后面随着中国法制的推进、改进,前几年最高法的副院长,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这个副院长说,他相信律师有良心、有良知。很多律师帮我,里面也有很多法学顶尖。李金星律师第一次为见我时,叫我“陈满同志”,这让我感觉很亲切很温暖。他曾经寄了一封贺年卡给我,上面写着“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我真的很感动,他把我当成亲人,有一种责任感。

  习主席在十八届三中、四中全会,都强调要推进司法改革。从我坐牢开始,我就在关注冤案纠错,这些会议后纠错的也多起来了。对一件我一无所知的案子,我更相信会有清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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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在你之前,也就是2014年12月15日,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对再审判决宣告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无罪,知道“呼格案”被纠错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陈满:报纸上写了很多,我在新闻联播上看到“呼格案”纠错,对自己的案子更有信心了。同时也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记者:内蒙古高院宣告呼格吉勒图无罪后,启动了“呼格案”追责程序和国家赔偿。你是否打算追责?

陈满:我觉得应该追责,必须按照法律来追责。一个国家的法律就应该奖惩分明,该扬善就扬善,该惩恶就惩恶。尽管当年我被刑讯逼供,但我始终相信,不管是公安还是法院、检察院,世界上好人还是绝大多数。

记者:“呼格案”的国家赔偿有200多万,你对申请国家赔偿这方面有什么想法?

陈满:“呼格案”的赔偿有205万,其中精神赔偿是100万。我觉得特别应该强调的是精神赔偿,身体的痛苦,三五个月,一年可能会消除,但精神上的伤害是一辈子,而且不是(只伤害)一个人。

  精神上的伤害,除了当事人,会直接冲击父母、兄弟姐妹,再辐射到父母、兄弟姐妹的朋友圈子里。那些不明真相的误解、冷眼,就像一个金字塔,慢慢辐射,到了塔尖,所有的伤害都聚齐在父母身上。念斌的姐姐念建兰,就曾经在海南帮我呼吁过。她跟我的家人是同病相怜,她才会懂得我亲人的痛苦。就像徐昕(北京理工大学法学教授)说的,“每一个冤案背后,都有一个滚钉板的女人”。我的父母,就是那个滚钉板的人。

  精神的痛苦是一生、一辈子的东西,比其他任何东西的份量更重。在国外,比如美国,精神赔偿的比例相当高,中国也应该向这个方向走,加大精神赔偿的比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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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最初被判处死缓时,你是个根本不懂法律的人,一审后甚至错过了上诉期。这20多年,有很多律师、很多法制界人士在帮助你,你自己有没有钻研过刑法?

陈满:相信法律?最初是法律把我从无罪搞成有罪,我相信啥子法律?我不相信,我不研究。但最终,我还是通过法律来证明了我的清白,没有别的途径。真正说来,还是相信法律。冤枉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还是罪有应得的。

记者:与“呼格案”相似的,还有“聂树斌案”,这两件案子最终都有真凶浮出水面(记者注:山东省高院已裁定投案者王书金并非“聂树斌案”真凶,该案仍在复查中)。但你的案子,至今为止也没有任何人证、物证显示当年凶手是谁,更没有真凶主动认罪。北京理工大学法学教授徐昕将你称为“活着的聂树斌”,这次案件纠错,除了对你个人来说实现人生逆转之外,你觉得对整个国家的法制进步又意味着什么?

陈满:我这个进步就很明显,前面的案子都是真凶出现了,除了“呼格案”和“聂树斌案”,还有个他们称为“亡者归来”的案子,就是那个妻子犯精神病失踪了,后来又回来了(记者注:“佘祥林案”)。

  我的案子,真凶没有出现,也没有亡者归来,也能纠错,意义就更加重大。我们国家司法的改进有了突破,算是一种飞跃。法制进步了,意义就在这里。

  四川在线记者 吴楚瞳 摄影 向宇

  法治应是一种信仰
  1月举行的四川省“两会”期间,省政协委员、省政府法制办主任张渝田接受四川在线专访时,透露自己的“十三五梦想”是“法治信仰牢固树立 法制政府基本建成”。陈满重获自由,以及他提及的一系列被纠错的,更让人相信,张渝田的梦想,也应该是我们追求法制进步、司法改革中的共同梦想:法治,原应是一种信仰。

  陈满的父母,均已过耄耋之年。他的白发亲娘,在陈满回家前的23年里,夜夜要靠安眠药入眠:“我不是担心他,我是心疼他。”。过去的15天,老人家戒掉了安眠药,睡得非常安稳。这23年里,陈满的二哥因为弟弟入狱大受刺激,精神状态极为不好,陈家人现今的目标是:“陈满救出来了,现在全力救二哥了。”陈满的大哥陈忆,承担了三兄弟的责任,这半个月陈满的一切都是他在安排,包括教会陈满使用他入狱关从未见过的手机。

  无论过去的23年多么艰难,陈家人始终相信:陈满是清白的,总有一天会被还以清白。如果陈满的清白,是陈家人的信仰,那么最终支撑他们信仰实现的武器,仍然是法律,是一个法制的、不断进步的政府。通往陈满家的那条小路上,陈家居住的小区大门上,都悬挂着感谢律师和其他人的横幅,这仿佛是一种宣告。不仅宣告着陈满的清白,也宣告着法律最终的公正。

  购置于上世纪80年代的原装夏普收录机,以及那些贝多芬名曲、钢琴名曲、小提琴名曲的卡带,至今仍在陈满阳光普照的房间里。曾经爱音乐、爱书籍、想要闯一番天下支持两位兄长作画的陈满说,自己曾经是个很内向的人,但2月14日这天,从陈家到绵竹年画村,再到绵竹诸葛双忠祠,他不停地接受不同媒体的采访,说过的话一再地重复。当我们请他到绵竹年画村一起午餐时,他甚至与我们聊起了一些采访之外的话题。我们所见的陈满,始终是笑着的、热忱的、健谈而乐于分享的。他说自己能回家,除了感谢律师,也要感谢媒体,他乐于再透过媒体,将这件案子的意义传播。

  陈满回家之后,不仅记录下自己的每日所行、所思、所想,也在不停大量阅读与自己案件相关的资料。资料上,有陈满用红笔圈注的许多地方。陈满说,他要了解所有的始末,才更清楚如何去感谢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你可以理解为,陈满在为申请国家赔偿作准备;你也可以理解为,陈满希望用另一种方式,在自己的索赔路上推进司法进步。法制成为一种信仰,或者法制政府的建立,其责任,不止于张渝田这样的建设者,更不止于陈满这样的蒙冤者,应该归于我们每一个、希望这个国家更加美好的人。如同过去20多年来,一起与陈满走在路上的律师、法律专家、普通媒体记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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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1963年出生,四川德阳市绵竹人,1988年自绵竹工商局停薪留职到海南发展(1989年退职)。1992年12月,海南海口发生一起杀人焚尸案。凶案发生几天后,陈满被锁定为嫌疑人,并于1999年二审获判死缓。陈满坚称蒙冤,其家人多年坚持申诉。2016年2月1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对陈满故意杀人、放火再审案公开宣判,撤销原审裁判,宣告陈满无罪。此时,距离陈满失去自由已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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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格案
  “呼格吉勒图案”,简称“呼格案”,是指1996年4月9日,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毛纺厂年仅18周岁的职工呼格吉勒图被认定为一起奸杀案凶手。案发仅仅61天后,法院判决呼格吉勒图死刑,并立即执行(又称4•09毛纺厂女厕女尸案)。2005年,被媒体称为“杀人恶魔”的内蒙古系列强奸杀人案凶手赵志红落网。其交代的第一起杀人案就是4•09毛纺厂女厕女尸案,从而引发媒体和社会的广泛关注。
  2014年11月20日,呼格吉勒图案进入再审程序,再审不进行公开审理。12月15日,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对再审判决宣告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无罪,之后启动追责程序和国家赔偿。12月19日,内蒙古公、检、法等部门启动呼格吉勒图案的追责调查程序。
  2014年12月30日,内蒙古高院依法作出国家赔偿决定,决定支付李三仁、尚爱云国家赔偿金共计2059621.40元。

聂树斌案
  1994年10月1日,聂树斌被刑事拘留;1995年,因被怀疑故意杀人、强奸妇女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2005年,王书金承认自己为“聂树斌案”的真凶。2013年9月27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王书金非聂树斌案真凶,驳回王书金上诉、维持原判。
  2014年12月12日,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聂树斌案进行复查,开启了中国异地复审的先河。
  2014年12月22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向聂树斌母亲送达立案复查决定书。
  2015年3月17日,聂被执行死刑后律师首次获准查阅该案完整卷宗。
  4月28日,山东高院将召开聂树斌案听证会。
  9月16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外宣布,聂树斌案因案情复杂,经最高人民法院批准,再次延长聂树斌案复查期限三个月。

佘祥林案
  佘祥林,又名杨玉欧,湖北省京山县雁门口镇人。1994年1月2日,佘妻张在玉因患精神病走失失踪,张的家人怀疑张在玉被丈夫杀害。同年4月28日,佘祥林因涉嫌杀人被批捕,后被原荆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后因行政区划变更,佘祥林一案移送京山县公安局,经京山县人民法院和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1998年9月22日,佘祥林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2005年3月28日,佘妻张在玉突然从山东回到京山。4月13日,京山县人民法院经重新开庭审理,宣判佘祥林无罪。2005年9月2日佘祥林领取70余万元国家赔偿。